两个月后。
帕拉尼的黑夜没有丝毫改变,宫殿深处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永夜法阵被摧毁的残迹已被清理,禁地重新封闭。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法阵虽然毁了,但黑暗的源头依然存在。
……
静谧之间的门无声滑开。
埃里克静坐在床边。窗外的光线挣扎着穿过厚重帘幕的缝隙,悄然洒落在他的身上,苍白的皮肤在朦胧的光晕中显得愈发清冷。
他正在等待
两个月的时间,对彻底清除和重塑一个灵魂而言,既漫长又短暂。
试剂溶解了所有的记忆,手术抹去了每一处情感,将他的存在根基彻底改写。现在的他,是一张被仔细擦净、等待重新书写的白纸。
不,不是白纸。
更像是一件被精心修复的艺术品——外表保留了原本的轮廓和色泽,内在却被彻底掏空,重新填充了别的、更加顺从的东西。
“……”
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疾不徐,优雅从容,是埃里克这两个月来早已熟悉并本能敬畏的节奏。
他微微垂下眼帘,玫红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异常清澈——一种空灵的、近乎透明的干净,没有杂质,也没有温度。
门开了。
桫椤走了进来。
铂金色的长发在幽暗光线下泛着冷银般的光泽,白袍拖曳过深色的地毯,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的脸色比两个月前恢复了许多。
他在床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埃里克。
……
长久的沉默。
空气像凝固的琥珀,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然后,桫椤伸出手,指尖用力抬起埃里克的下巴。
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强迫性的钳制,迫使埃里克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线条。动作中没有任何怜惜,只有冰冷的审视——
他在检查,在确认,在验证这两个月的“治疗”是否真的彻底。
“看着我。”
桫椤命令道,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
埃里克顺从地抬起眼帘。
玫红色的眼眸对上幽绿色的。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桫椤皱起了眉头。那不是从前的清澈——从前的清澈里藏着情绪,藏着倔强,藏着那种不顾一切也要守护某个存在的冲动。
而现在,是纯粹的、空无一物的干净,像刚刚打磨好的镜面,只映照出注视者的倒影,自身却没有任何内容。
令人不悦的干净。
“埃里克。”桫椤开口,声音低沉而锐利。
“你知道,你毁了什么吗?”
埃里克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下文,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你毁了我的计划。”桫椤继续说,指尖的力道加重,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红色的指痕。
“永夜法阵,我耗费数百年心血编织的杰作,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完成。帕拉尼将获得新生,永夜将真正降临。”
“而你,将作为桥梁,见证这一切荣耀。”
他的声音逐渐变冷,像冰刃在空气中划过。
“然而,你亲手将这一切摧毁。你选择了自我消散,放任圣洁之心逃离,让她带着虚妄的希望重返地球。”
幽绿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埃里克,试图从那双玫红色的眼睛里找到一丝愧疚,一丝恐惧,一丝……任何属于“埃里克”的情绪。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只有一片温柔的、顺从的平静。
“……”
桫椤的嘴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他松开手,任由埃里克的下巴落回原处,转身背对着他,望向窗外永恒的黑暗。
“你也毁了我的力量。”
他继续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实的疲惫。
“强行净化带来的反噬,让我损失了近三成的本源。需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完全恢复。而这些时间……本可以用来做更多事。”
然后,在桫椤说完的几秒钟后——
埃里克轻轻开口了。
“对不起。”
……
声音很轻,不是忏悔的语气,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歉意。
“我不知道……我做了那么糟糕的事。”
埃里克继续说,声音依然轻柔。
“梅特说,我因为被圣洁之心所惑,做出了愧对于您的选择,扰乱了您的计划……让您深感失望。”
他抬起头,玫红色的眼眸重新看向桫椤。
那双眼睛……太温柔了。
温柔得不真实。
“如果能弥补……”埃里克轻声说。
“只要能弥补我的过错,只要能重新得到您的信任,只要能让您满意。”
桫椤没有感动。
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埃里克,幽绿色的眼眸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冰湖,映不出任何温度。
“弥补?”
桫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
“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数百年的计划毁于一旦?就能弥补我损失的三成本源?”
“就能弥补,你那份愚蠢的自我牺牲所带来的所有麻烦?”
……
他向前走了一步,停在埃里克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埃里克,你还没有明白。”
桫椤的声音冰冷得像从深渊传来。
“你不是在请求原谅。你是在接受判决。你犯下的错,需要用行动来偿还,需要用绝对的服从来证明你还有存在的价值。”
他伸出手,不是触碰,而是隔空虚点埃里克的胸口。
“这里。”桫椤冷冷地说。
“曾经跳动着一颗会为了某个女孩而选择毁灭的心。现在,它还在跳动吗?还是说……已经被彻底摘除了?”
埃里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温柔地回答。
“它还在跳动,为了执行您的指令,为了完成帕拉尼的新生,为了……永夜降临的荣耀。”
完美的回答。
完美得令人作呕。
桫椤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
“这一次,我不允许再有任何失误,不允许再有任何‘自我’的干扰。你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完成我赋予你的使命。明白吗?”
埃里克轻轻点头。
“很好。”桫椤的声音里没有任何赞赏。
“那就证明给我看。用你的行动,证明你还有被使用的价值。”
……
门关上了。
没有告别,没有多余的眼神,只有冰冷的闭合声在房间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