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拉尼宫殿深处,一条偏僻的回廊。
这里的灯光比其他地方更加黯淡,墙壁上的晶石大多已经失去光泽,只偶尔有几颗还在顽强地闪烁着微弱的、苍白的荧光。
空气冰冷而稀薄,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近乎死寂的宁静。
“……”
梅特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白大褂在幽暗中几乎看不见本来的颜色,只有领口的蛇形胸针还在闪着冷冽的银光。
他手里把玩着一支空的注射器,针尖在微光下泛着寒芒。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疾不徐,沉稳有力,是伊赛德斯的节奏。
梅特抬起头,嘴角扬起一个温和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
“来了?”
伊赛德斯在几步外停下。幽蓝色的眼眸像两潭冻结的湖水,倒映着梅特模糊的身影。
“桫椤大人呢?”
伊赛德斯声音平静的问道。
“神池。”梅特简短地回答,将注射器收进白大褂口袋。
“力量恢复需要大概三个月。我对政务一窍不通,这段时间,帕拉尼就交给你了。”
……
伊赛德斯点了点头,幽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但深处依然没有任何波动。
“埃里克怎么样了?”他问。
梅特微微挑眉,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仿佛看穿了什么。
“最近能量不太稳定。”他慢条斯理地开口。
“情绪波动也比之前明显。可能是因为……桫椤大人不在吧。”
伊赛德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梅特摊了摊手。
“桫椤大人一走,埃里克的能量循环就变得时强时弱……虽然很快就被压下去了,但频率比之前高了不少。”
他顿了顿,补充道。
“就好像……某种被强行压制的本能,在主人离开后,开始试图挣扎着苏醒。”
回廊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远处能量塔运转时传来的、低沉而规律的嗡鸣,像衰竭的心跳,在黑夜中持续回响。
……
伊赛德斯幽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梅特,声音冷了下来。
“你之前不是说,清除已经彻底完成了吗?”
梅特笑了。
那笑容温和依旧,但深蓝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是的,我说过。”他坦然承认。
“清除确实完成了。埃里克的所有记忆、所有情感、所有属于‘自我’的东西,都已经被彻底抹去——”
“现在的他,就是一张任凭书写的白纸。”
他向前走了半步,停在伊赛德斯面前,声音压低了一些。
“但是,你我都知道……‘彻底’这个词,从来都是相对的。尤其是当涉及到灵魂、涉及到那些最深层的、连神都无法完全掌控的东西时。”
伊赛德斯的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说清楚。”
梅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虚伪。
“好吧,简单来说——即使清除得再彻底,容器依然保留着最基础的生理本能。”
“而这些乱七八糟的本能,会随着环境的变化而产生波动。”
他顿了顿。
“比如……当一直施加压力的源头暂时消失时,被压抑的东西就会试图反弹。虽然不会成功,但会产生干扰。”
回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
伊赛德斯沉默了很久,久到梅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从冰层下刮出来的风。
“所以你的意思是,埃里克对桫椤大人的‘服从’,只是基于恐惧和压力的应激反应?”
“一旦压力源消失,他就会开始反抗?”
梅特轻轻鼓掌,动作优雅而讽刺。
“精辟的总结,伊赛德斯。不愧是最了解他的人。”
“?!”
伊赛德斯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情绪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痛苦的东西。
但只是一瞬间,那波动就被强行压了下去,重新变回一片冻结的湖面。
“你想说什么?”他的声音依然冰冷。
梅特耸了耸肩,重新倚回墙壁。
“没什么,只不过是在陈述事实罢了。”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不过话说回来,伊赛德斯,你还是这么关心他啊。”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进了某个早已被层层冰封的伤口。
……
伊赛德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白色的长发在幽暗中微微晃动,像被无形的手拨动的琴弦。
“他是帕拉尼的王子,是永夜法阵的容器。”他平静地回答,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关心他的状态,是我的职责。”
“职责。”梅特重复这个词,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
“是啊,职责。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顿了顿,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玩味。
“但你知道吗,伊赛德斯?有些东西,即使被职责层层包裹,即使被冰封在灵魂最深处,也依然存在。”
“就像那些被清除的记忆,即使被抹去了,也会以某种方式,在某个时刻……试图回来。”
伊赛德斯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地站着,幽蓝色的眼眸望向回廊深处那片更深沉的黑暗,仿佛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某个早已无法回去的过去。
……
许久,梅特打破了沉默。
他伸了个懒腰,动作慵懒得像一只刚刚睡醒的猫。
“好了,不说这些了。”
他语气轻松地转移话题。
“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已经让你的手下贝瑞去处理地球那边的事了。”
伊赛德斯转过头,幽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嗯,那个新来的‘协助者’。”梅特微笑。
“虽然能力一般,但忠诚度够高,执行命令从不问为什么。正好适合去夺走雪城爱手中的那颗晶石。”
回廊里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度。
伊赛德斯的眼神冷得像冰刃:
“那颗晶石……不是假的吗?”
“是假的。”梅特点头承认。
“但假的东西,留在真的地方,可能会产生真的麻烦。所以,还是收回来比较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这也是个测试,测试埃里克和那颗晶石之间,是否真的还存在某种我们不知道的联系——”
伊赛德斯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
“明白了。”
“那就好。”梅特转身准备离开,在拐角处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了,伊赛德斯。”
伊赛德斯等着下文。
梅特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温和依旧,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警告。
“桫椤大人让我告诉你,记住你的职责。也记住……你曾经做出的选择。”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深处。
……
伊赛德斯独自站在原地,幽蓝色的眼眸望着梅特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移动。
白色的长发在微弱的荧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像冻结的瀑布,像永远不会融化的雪。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曾经握住过另一个人的手。
曾经说过“我陪你去”。
曾经做出过那个改变了一切的选择。
“……”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幽蓝色的眼眸里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不见,重新变回那片深不见底的、冻结的湖面。
职责。
选择。
已经无法回头的东西。
他转身,朝着与梅特相反的方向走去。
脚步沉稳,背影挺直,像一尊永远不会有丝毫动摇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