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消息免打扰”的那个夜晚,林软桃几乎一夜未眠。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像一块冰冷的墓碑,埋葬着她那些不合时宜的悸动。她以为自己会反复查看,确认它不会再亮起,可实际上,她连碰都不想碰。张九泰那些话,混合着脚踝残留的隐痛,像一把钝刀子,在心上来回割锯。她终于看清了那根钢丝的尽头是什么——不是繁花似锦,是万丈悬崖。而她,连走在钢丝上的资格,都是对方一时心软或兴之所至的施舍。
第二天是周末,她强迫自己起床,拖着还有些不利索的脚,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擦地板,洗窗帘,清理冰箱里过期的东西,动作麻利得近乎自虐。汗水浸湿了鬓发,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心里那团乱麻却似乎被疲累暂时压制了下去。
手机一直安安静静。刘筱亭大概在忙演出,或者在别的城市。他没有再发消息来。这很好,林软桃想,这就是她想要的。退回安全的距离,做回一个沉默的观众,或者,连观众也不必再做。
周一上班,她把全部精力投入到那个棘手的项目里,主动揽下最繁琐的数据整理工作,加班到深夜。同事打趣她:“桃子,这么拼?脚还没好利索呢。”她只是笑笑:“闲着也是闲着。”
然而,有些东西不是拼命工作就能抹去的。晚上回到冷清的小屋,疲惫潮水般退去,寂静便张牙舞爪地扑上来。她会不自觉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路灯晕开的光圈,想起那个雨夜,黑色的SUV停在那里,他帽檐下看过来的眼睛。想起他背着她上楼时,楼梯间忽明忽暗的灯光,和他颈后微微汗湿的发梢。想起那碗送到家门口、还冒着热气的骨头汤。
心口像是破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她这才惊觉,那些零碎的、看似不经意的瞬间,早已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爬满了她的心墙,根须深扎。现在要强行扯掉,连皮带肉,鲜血淋漓。
她依旧会去小园子,但次数更少了,位置也选得更偏。有一次,她坐在二楼最后排的角落,台上刘筱亭正和观众互动,不知谁起了个头,台下忽然齐声喊起了某个CP粉的口号,声音响亮,带着戏谑和狂热。刘筱亭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用更大的笑声和一句巧妙的砸挂遮掩过去,把话题引开。但林软桃坐在高处,看得分明,他转身走向张九泰时,嘴角那点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倦怠和一丝……厌烦。
那一刻,林软桃忽然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她所看到的那点“真实”,也许不过是另一个更大舞台上的表演。他的疲惫,他的疏离,甚至他那晚背她上楼时的温柔,是不是也只是他复杂情绪中的一部分,被她这个过于靠近的观众,错误地解读和放大了?
她开始刻意避开有他演出的场次,转而去听其他队的相声。新鲜的面孔,不同的风格,台下同样热闹。可看着看着,她的目光总会飘向侧幕,想象着那里是不是也有一个沉默的身影,在光影之外稍作喘息。然后,心里那个破洞,就又开始漏风。
日子在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和暗涌的酸涩中滑过。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林软桃的项目终于告一段落。组长特意批了她两天调休。她没什么安排,索性蒙头大睡,醒来时已是下午,窗外一片银白。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来自那个转让过工作证的站姐。“桃子,今晚广德楼有封箱前的内部联排,挺多角儿都去,能弄到工作证,来不来?机会难得。”
内部联排?林软桃犹豫了一下。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可心底深处,那个被理智强行按下去的、属于“一颗软桃”的好奇和渴望,又蠢蠢欲动。看看不同的演出状态,或许能帮她更清楚地划清那条线。她这样说服自己。
“好,麻烦姐了。”她回复。
傍晚,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踩着积雪到了广德楼。内部联排的气氛和正式演出完全不同。台下没有观众,只有零星的工作人员和少数像她这样凭关系进来的内部人士。台上灯光大亮,演员们穿着便装或练功服,走位,对词,试麦,偶尔出错或忘词,便停下来商量,重来。没有掌声和笑声,只有导演或负责人偶尔的提醒和交谈声。有种剥离了华丽包装、直接面对骨架的赤裸感。
林软桃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静静看着。她看到了许多平时只在台上见到的演员,此刻松弛地交谈,互相调侃,排练间隙捧着保温杯喝水,像任何一个工作团队。
刘筱亭和张九泰也来了。他们排在后面。刘筱亭穿了件黑色的半旧羽绒服,帽子扣在头上,坐在台下第一排,看着台上其他人的排练,手里拿着本子,偶尔记两笔。张九泰坐在他旁边,两人低声说着什么。
轮到他们上台时,刘筱亭脱了羽绒服,里面是件简单的灰色卫衣。没有大褂,没有妆容,站在空阔的舞台上,对着空荡荡的座位排练。说的是一段传统活,但做了不少改编。两人状态很认真,但也明显能看出在磨合新调整的部分,有时会卡住,停下来讨论,甚至争论几句。刘筱亭的语速比台上快,手势也多,眉头时常蹙起,显得有点焦躁。
林软桃远远看着,忽然觉得,这才是他最常态的样子吧。为作品较真,为细节烦恼,剥离了“刘筱亭”这个舞台形象,只是一个对相声有要求、会着急上火的青年演员。
联排持续了三个多小时才结束。演员和工作人员陆续散去,剧场里渐渐空了下来。林软桃坐得腿有点麻,起身活动了一下,也准备离开。走过侧边通道时,她隐约听到通往天台的那扇铁门后面,传来压抑的、剧烈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在空旷的剧场走廊里回响,听着让人揪心。她脚步顿住,犹豫着要不要过去看看。咳嗽声持续了一阵,渐渐平息,变成粗重的喘息。
鬼使神差地,她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铁门。
天台上积了一层薄雪,在远处城市灯火的映照下,泛着清冷的光。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身影背对着她,靠在冰冷的栏杆上,手里夹着一点猩红的光,在寒风中明明灭灭。是刘筱亭。
他听到开门声,肩膀猛地一僵,迅速将手里的烟掐灭在栏杆上,转过身来。看到是她,他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随即被浓重的疲惫覆盖。他的脸色在雪光和远处霓虹的映衬下,苍白得吓人,眼睛里有熬夜留下的红血丝,嘴唇干裂。
“你怎么在这儿?”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刚才咳嗽后的余颤。
“我……来看联排。”林软桃站在原地,没敢往前,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让她打了个寒颤。她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烟味,混合着凛冽的寒气。
刘筱亭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抬手用力搓了搓脸,试图驱散一些倦意,但效果甚微。他又转过身,面向栏杆外灯火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背脊微微佝偻着,像是不堪重负。
林软桃看着他孤零零的背影,心里那点被强行筑起的防线,顷刻间土崩瓦解。张九泰的警告,行业的规则,公众的目光……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她眼前只有这个在寒夜里独自躲起来抽烟、咳嗽得撕心裂肺的、真实而脆弱的人。
她轻轻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也看向远处的灯火。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抽了多少?”她忽然问,声音很轻。
刘筱亭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哑声说:“没数。”停顿片刻,又低声补了一句,“烦。”
一个字,道尽了所有。
林软桃没问他烦什么。是改编不顺?是搭档争执?是密集的行程?还是那些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注视和期待?或许都是。
她低下头,从自己随身带的保温杯里倒出半杯还温热的桂圆红枣茶——这是她冬天惯常喝的。她把杯子递过去。
刘筱亭转过头,看着她手里的杯子,又看看她。他眼里有复杂的情绪翻涌,惊讶,迟疑,还有一丝更深沉的、她看不懂的东西。他没有接。
“热的,润润嗓子。”林软桃把杯子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平静,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总比烟好。”
寒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雪花零星地飘下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她举着杯子,手很稳,目光清澈地看着他。
刘筱亭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印着幼稚卡通图案的保温杯杯盖。指尖相触的瞬间,冰凉。他就着杯盖,慢慢喝了一口。温热的、带着甜味的液体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暖意。他闭上眼,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他又喝了两口,才把杯盖还给她。“谢谢。”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似乎缓和了一点点。
林软桃接过,把剩下的茶倒进杯盖,自己慢慢喝着。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天台栏杆边,望着同一片被雪雾笼罩的城市灯火,谁也不说话。
雪渐渐下得密了,细小的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
“冷吗?”刘筱亭忽然问。
“还好。”林软桃摇摇头,其实指尖已经冻得有些发麻。
刘筱亭沉默了一下,忽然抬手,解开了自己羽绒服的拉链。林软桃讶异地看向他。他却没看她,只是脱下羽绒服,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她身上。宽大的、还带着他体温和淡淡烟草气息的衣服瞬间将她包裹。
“穿着。”他命令式地说,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卫衣,转身靠在栏杆上,似乎对寒冷浑然不觉。
羽绒服很重,很暖,那温度仿佛能一直熨帖到心里去。林软桃裹紧衣服,鼻尖萦绕的全是他的气息。刚才喝下去的茶,好像在这一刻才真正发挥了作用,从胃里升起一股暖流,流向四肢百骸。
“林软桃。”他叫她的名字,连名带姓,在呼啸的风雪声中,却异常清晰。
“嗯?”她抬起眼。
他侧着脸,目光落在远处某盏闪烁的霓虹上,声音低沉,被风吹得有些散:“有时候觉得,这场子……真大,真吵。”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林软桃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但有时候,”他极轻地、几乎叹息般地继续,“又觉得,真他妈空。”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林软桃心口。她听懂了他的意思。舞台很大,观众很吵,目光很多。可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掌声落下去之后,是巨大的、令人无所适从的空旷和寂静。就像这个寒风呼啸的雪夜天台。
她忽然明白了张九泰那句“他太‘真’了”是什么意思。不是说他为人真实,而是他无法完全躲进“刘筱亭”这个角色后面,他敏感地承受着这一切的喧嚣与空洞,所以才会疲惫,才会烦躁,才会在无人处点一支烟,咳得撕心裂肺。
而她,阴差阳错地,撞见了这份“真”,这份“空”。
“回去吧,风大了。”刘筱亭直起身,拉紧了卫衣的领口,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似乎清明了些许,“衣服你穿着,下次还我。”
他说完,没再看她,转身走向铁门,推门下去了。
林软桃独自站在天台上,雪花落得更急。她裹紧身上带着他体温的羽绒服,那暖意驱散了严寒,却让她心底某个地方,酸涩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终究,还是没能划清那条线。
不仅没划清,好像还一脚踏进了更深的、无法回头的迷雾里。
这次,是他主动的。那件羽绒服,和他那句关于“空”的叹息,像两道清晰的刻痕,印在了这个初雪的夜晚,也印在了她心上。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如初,消息免打扰的标识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