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殊下飞机时天刚亮。晨光从航站楼玻璃外斜照进来,落在她拖着行李箱的手上。她左手无名指戴着透明指环,动作略显迟缓,但步伐没停。机场接她的司机举着牌子站在出口,上面写着“白总监”。
她点头示意,把行李交过去。
车子驶入市内时,城市已经开始忙碌。路边早餐摊冒着热气,骑电动车的人穿梭在车流里。她靠窗坐着,耳机里放的是昨晚准备的发言稿录音。声音平缓,没有起伏,她已经听过五遍。
公司大楼在市中心CBD,三十层高,外墙是深灰色玻璃。电梯直达二十八层,战略部办公室门口挂着新换的名牌:白殊,战略部总监。
助理还没来上班。她自己刷卡进门,放下包,打开电脑。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干净,应该是有人提前打理过。她把口红放在笔筒旁——一支哑光豆沙色,一支正红,一支裸粉。今天用第一支就够了。
九点十五分,发布会开始前半小时,走廊传来脚步声。两个同事端着咖啡经过,低声说话。
“听说空降的那个总监是裴总亲自批的。”
“裴总?他不是一向不认外人吗?”
“说是海外背景,做过三个亿级项目。”
“看着挺年轻啊。”
她们没再往下说,进了旁边的会议室。
白殊没抬头,继续核对PPT。翻页到第三张时,听见外面电梯“叮”了一声。
门被推开。
男人穿深灰色西装,银质袖扣反着光。他没看她,径直走到长桌另一头,放下文件夹,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两杯美式咖啡放在他手边,一杯没动。
他是裴轸。
她手指顿了一下,继续翻页。
十分钟后,媒体陆续进场。摄影师架好机器,记者坐满前排。主持人宣布发布会开始,先由战略部介绍新季度规划。白殊起身,走上台侧讲台。
灯光打下来有些烫。
她说:“各位上午好,我是白殊,今天代表战略部汇报集团未来十二个月的业务布局方向。”声音不高,但清楚。
PPT翻动,她逐条讲解。国际内容合作、本土IP孵化、技术投入比例、团队结构调整。说到数据时,语速稍快,但每个数字都准确。台下有人记笔记,有人拍照。
讲完后进入提问环节。
一个女记者举手:“白总监,您之前在海外发展顺利,为何选择此时回国?是否与集团现任执行总裁裴轸先生有关?”
全场安静了一秒。
白殊看了她一眼,嘴角轻微上扬:“我回国是因为收到了一份合适的工作邀请。至于私人关系,不属于工作范畴,不便讨论。”
记者又问:“那您和裴总曾是同学,现在又在同一集团任职,外界有传言你们存在特殊过往,能否澄清?”
旁边工作人员递了话筒给裴轸。
他接过,开口:“我是以合作方代表身份列席本次会议。白总监的任命经过董事会审核,她的专业能力是我们看重的核心因素。其他话题,请各位聚焦业务本身。”
语气平稳,毫无波澜。
记者不再追问。
发布会结束,人群散去。摄影器材收走,椅子归位。白殊站在原地整理资料,听见身后有动静。
裴轸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时停下。
“会议纪要发我邮箱。”他说。
她应了声:“好。”
他走了。
她把U盘拔下来,放进内袋。转身看见茶水间门开着,那两杯咖啡还在桌上,他只喝了一口。
她没动它们。
回到工位,邮箱弹出新消息。是人事发来的部门架构图,抄送裴轸。她点开附件,看到自己下属名单里有四个名字,其中一个标注“实习期三个月”。
手机震了一下。
母亲发来信息:“今天是你爸生日,坟上去过了吗?”
她回:“还没,下班去。”
对方很快回复:“你爸走的时候才四十九。你说你要扛债,我不拦你。可你现在也该为自己活一天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阳光移到办公桌一角。空调风吹得纸张轻颤。她打开抽屉,拿出创可贴,换掉左手中指上那条。疤痕旧了,弯在关节处,伸展时会拉扯神经。
中午没人约饭。她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三明治和矿泉水,坐在公园长椅上吃。旁边有老人遛狗,小孩追鸽子。她吃完把包装扔进分类桶,走回大楼。
下午两点,会议室通知临时调整。原定三点的战略碰头会改到四点,地点换成小会议室A。她提前十分钟到,推门发现裴轸已经在里面。
他坐在主位,面前摊着文件。
她在他对面坐下,打开笔记本。
“集团要求本季度利润提升百分之八。”他说,“你提的三个项目里,必须砍掉一个。”
她翻开方案:“本地短视频平台合作预期收益最大,建议保留。”
“风险高。”他翻页,“用户增长数据不稳定。”
“那是测试期。我已经联系三家MCN机构做冷启动支持。”
他抬眼:“你确定能控住节奏?”
“如果失败,责任我担。”
他合上文件:“那就先试两个月。周报直接报给我。”
她点头。
会议结束,她抱着资料往外走,在门口差点撞上人。
“对不起。”她说。
对方让开,是法务部的同事。
她继续往前,听见背后有声音。
裴轸走出来,对那人说:“查一下她上家公司离职原因。”
她脚步没停。
回到办公室,她打开邮箱,找到一封半年前的英文邮件,转发给自己国内账户。标题是《Project Phoenix Final Report》,正文附着三份合同扫描件。她另存为PDF,重命名,放进加密文件夹。
下班前,她给墓园打了电话,预约第二天上午扫墓。
走出大楼时天阴了。风卷起落叶贴着墙根跑。她等车时摸了摸脖子,婚戒项链藏在衬衫领子里,冰凉。
地铁站在两个路口外。她走过去,刷卡进站,在站台边等。列车进站,她随人流上去,找了个角落站定。
车厢晃动。有人打电话谈客户,有人戴耳机打游戏。她望着玻璃上的倒影,看见自己脸很淡,口红已经褪了。
到家是七点二十。
小区老旧,六层无电梯。她爬楼时扶着栏杆,钥匙提前拿在右手。开门后先开灯,玄关摆着一双男式皮鞋,不是她的。
她皱眉。
走进客厅,发现茶几上有张字条:“姨妈让我来看看你暖气片。修好了,记得放气。”
落款:裴。
她把字条揉了扔进垃圾桶。
洗澡前她看了眼手机,母亲没再发消息。她回了句:“明天见。”
热水冲下来,左手那道疤变红。她闭眼,数到三十,关水。
晚上她看了会行业新闻,睡得早。睡前把三支口红摆整齐,设了六点半的闹钟。
第二天一早,她穿米白色套装,配浅灰风衣。出门前照镜子,涂上豆沙色口红。包包里放着父亲的照片复印件和一小束白菊。
地铁换乘两次,再步行十五分钟到墓园。
清晨人少。她走到父亲碑前蹲下,擦灰,摆花,点香。照片里的男人笑得很温和,去世那年头发还没全白。
她低声说:“我又回来上班了,在原来的城市。公司有点复杂,但工作还行。妈最近血压稳定,笑笑换了新发型,程野上个月签了个新人……都没事了。”
风吹动香火。
她停了一会儿,站起来。
转身时看见墓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裴轸穿着深色大衣,手里也拿着花。他没靠近,只是站在远处,看着这边。
她没动。
他慢慢走过来,把花放在碑侧,鞠了一躬。
她问:“你怎么知道这儿?”
他 straighten 袖口:“你妈告诉我的。”
她冷笑:“她不知道你是谁。”
“我知道。”他说,“我也来了七年了,每年这天。”
她愣住。
他抬头看碑文:“你爸走的时候,我在国外。回来那天,你已经办完事,搬了家,断了所有联系方式。后来我找过你三次,一次在伦敦,一次在新加坡,最后一次在东京机场——你上了另一班飞机。”
她没说话。
“我不是来打扰你。”他说,“只是今天该来。”
说完,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风把香灰吹散。
很久,她才低头重新整理花束。指尖碰到花瓣时抖了一下。
回城的公交车很空。她靠窗坐着,手套里握着戒指项链。车过立交桥,阳光突然透出来,照在桥下一家关了门的美术培训班招牌上。
她移开视线。
到公司楼下是十一点四十。她走进大厅,电梯正在上升。
数字停在二十八层。
门开,裴轸从里面走出来。
两人对视一秒。
他先开口:“会议提前,十分钟后小会议室。”
她点头。
他走过她身边时,袖扣碰了下她衣角。
她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换掉口红。这次用了正红。
然后打开电脑,调出那份加密文件夹,新建邮件。
收件人:董事会审计组公共邮箱。
主题:关于周姓员工历史行为的初步证据索引
正文只有一句话:附件请查,建议启动内部核查程序。
点击发送。
她站起身,拿起文件夹,走向会议室。
门关上时,外面走廊的灯闪了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