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殊站在电梯里,手指按在十八层按钮上。金属门缓缓合拢,映出她模糊的影子。口红已经补过一遍,颜色比早上浅了些。她低头看了眼手表,六点零七分。下班时间早过了,但没人提走。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唐笑笑发来的消息:【裴总还没放你回来?我快饿死了。】
她没回,把手机翻面搁进内袋。
电梯停稳,门开。前台看见她,点头示意可以直接进去。总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裴轸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杯咖啡摆在右手边,另一杯空了,杯子底朝天扣在托盘上。他抬头看她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她坐下。包放在腿上,手搭在拉链处。
“董事会明天上午十点。”他说,“叶婉秋会出席。”
她点头。
“她分管艺术板块和人事,有提案权和否决建议权。”他翻开文件,“这次项目审批,需要三分之二董事同意。目前支持票四票,反对三票,一票未表态。”
“我知道。”她说,“林小满昨天下午把投票倾向整理出来了。”
他抬眼:“你知道就好。但她可能会拿别的事做交换。”
“比如?”
“比如你的人事任免权。”他合上文件,“战略部总监职位虽然是集团任命,但副职以下人员调配需经人事委员会备案。她如果卡住流程,你能推的人就进不来。”
她没说话。
“我不是提醒你防备。”他声音平,“我是说,她要谈条件,你可以听,但别答应。”
“为什么?”
“因为她要的不是权力平衡。”他看着她,“她要的是你离开。”
空气静了一瞬。
她手指微微收紧包带。
“我不需要你替我挡。”她说。
“我没想挡。”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我只是告诉你结果。你要硬扛,我也不会拦。”
窗外城市灯火连成片。楼下停车场还有几辆车没走。
他背对着她说:“合同的事,你做得对。但明天会上,不会只谈合同。”
她站起来。
“我知道怎么开会。”她说。
他没回头。
她拉开门走出去。走廊灯光比白天暗,地毯吸住了脚步声。
回到办公室,灯还亮着。桌上多了个饭盒,贴着便利贴:【程野送的,说你不吃晚饭会胃疼。】
她打开,是炒河粉,加了酸菜和虾仁。还温着。
手机又震。程野打来视频。
她接通,画面里他正靠在床上,头发乱翘,手里抱着尤克里里。
“听说你又被裴总留下谈话?”他问。
“工作交接。”
“骗鬼。”他拨了下琴弦,“我刚刷到内部群消息,说明天董事会要重议战略部编制。叶婉秋亲自提的议案。”
她放下筷子。
“内容呢?”
“压缩二级部门,合并职能相近岗位。”他眯眼,“听着耳熟不?去年地产板块就是这么被拆的。”
她盯着屏幕。
“你别慌。”他说,“我现在就在找人查她最近见了谁。要是真冲你来的,咱们也得有点动静。”
“别闹。”
“我不闹。”他坐直,“但我得护着我姐妹。你当年替我顶下演出事故责任的时候,也没让我谢过。”
她没说话。
“吃完饭早点睡。”他忽然换语气,“明天穿那件米白套装,显精神。”
电话挂了。
她吃完饭,把饭盒收进抽屉。打开电脑,调出组织架构图。战略部下属三个中心:内容研发、市场拓展、数据分析。每个中心配一名副总监,两名主管。
她在纸上画了张表,写下每个人的名字、入职时间、绩效评级。唐笑笑、林小满都在列。程野的名字不在系统里,但他负责的艺人经纪合作项目归她管。
她标出可能被质疑的岗位。数据分析师李婷入职才三个月,是她特批的破格录用。理由是对方有海外平台运营经验。但现在成了软肋。
她新建文档,开始写应对陈述。第一条:所有岗位设置均基于当前业务量测算,附Q1-Q3内容产出数据与人力投入比。第二条:关键岗位人员背景核查完整,无亲属关联或利益输送嫌疑。
写到一半,邮箱弹出新邮件。林小满发来的,标题:【周明远访问记录更新】。
她点开。附件是一段日志截图。显示昨夜十一点四十六分,有人通过财务部IP登录内网,调取了战略部近三年预算执行明细。权限级别为二级,需主管以上审批。
她记下时间戳。
又一条消息跳出来:【笑笑说您没回她电话,我先报您一下。刚才技术部扫描发现,周的电脑昨晚连接过公司测试服务器,疑似上传伪装程序。已隔离处理。】
她回复:【收到。保持监控。】
关掉邮件,她继续写材料。窗外天色彻底黑下来。楼下街道车流渐少。
八点十七分,手机响。陌生号码。
她接起。
“白总监。”女声,中年,“我是叶婉秋。”
她坐直。
“这么晚打扰,抱歉。”对方语气平稳,“我想跟你聊聊明天的会。”
“您说。”
“我听说你是美术专业出身?”她没等回答,“后来转了商科。不容易。”
“为了生计。”
“现在这位置,也不轻松吧。”她说,“年轻人拼劲足,可资历这东西,不是一天攒出来的。”
“我尽力做好本职。”
“嗯。”她顿了下,“裴轸从小做事就认真。他爸在时,对他要求严。现在集团交到他手上,压力更大。”
她没接话。
“我知道你们以前认识。”叶婉秋说,“但过去的事,不该影响工作。”
“我没有。”
“那就好。”她声音缓了点,“明天我要提一个建议,关于部门整合。不是针对谁,是为公司长远考虑。希望你能理解。”
“我会听完整议案再表态。”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你很冷静。”她说,“像你父亲。”
她手指一顿。
“他走得太突然。”叶婉秋说,“那天我在局里开会,没能赶过去。后来听说,他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你的。”
她喉咙发紧。
“这些年,我常想,要是当时能帮上一把……”她叹气,“可惜没有如果。”
“谢谢您关心。”她声音稳,“但我爸的事,跟现在的工作没关系。”
“当然。”她停顿,“早点休息吧。明天见。”
电话挂了。
她坐在原位,手机贴着耳朵,直到屏幕自动变黑。
空调吹着冷风。她摸了下脖子,婚戒项链还在。凉的。
九点整,她关电脑,收拾包。出门前看了眼桌面。三支口红并排摆着,最右边那支深豆沙色,是应付正式会议用的。她拧开,补了一遍。
走出大楼,夜风扑面。她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
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她进去买了瓶热水,递给门口缩着的流浪猫。猫蹭了蹭她鞋尖,低头喝。
她蹲下,轻轻摸了下它的背。它没躲。
站台人不多。列车进站,她上车,找到角落站着。车厢晃动,她闭眼。脑子里全是明天的发言顺序。
回到家,钥匙插进锁孔时顿了下。门缝底下有张纸条。她抽出,展开。
是物业通知:【暖气片检修完成,请住户检查使用情况。】
她进门,开灯,脱鞋。屋里安静。她去厨房烧水,准备泡面当宵夜。
手机震了一下。唐笑笑发来语音:【姨妈今天问我你有没有男朋友,我说工作太忙顾不上。她让我劝你注意身体,别累出毛病。】
她回了个“好”。
洗完澡,她坐在床边,打开笔记本。把刚才电话内容记下一行:【叶婉秋来电,提及父亲,试探态度,试图情感施压。】
下面写:【应对——坚持议题聚焦,拒绝私人话题介入。引用数据,回避情绪回应。】
设好闹钟六点四十。比平时多十分钟。
躺下后,左手旧伤隐隐发痒。她没去挠,盯着天花板。
窗外风又起了,拍打着楼外机。
她闭上眼。
明天第一句话该怎么说?
是先陈述项目必要性,还是直接回应编制问题?
她想起发布会上记者的提问。那时她笑了下,说“专注当下工作”。现在也一样。
只要协议还在桌上,就没有退路。
她翻了个身,手压在枕头下。婚戒项链硌着锁骨。
楼下传来猫叫。她没理会。
意识沉下去前,最后想到的是那份合同。违约金两千万,三年独家。她改成了年度评估制。
那时候她就知道,强压之下,协议难成。
但不成,也得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