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殊走进会议室时,裴轸已经坐在长桌尽头。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指搭在纸页边缘,指节微微发白。窗外阴沉,天光压得低,照在他肩头那件深灰色西装上,显得布料比平时更冷硬些。
她没说话,把包放在惯常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唐笑笑昨晚提醒过她:“叶总今天要来。”但她没等到人。会议室只有他们两个。
“董事会推迟了表决。”裴轸开口,声音不高,像是早就在等她进来,“昨天晚上开的临时会,母——叶副总提议暂缓项目审批,理由是‘舆情风险未评估到位’。”
白殊点头。她从包里取出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用笔尖点了点纸面:“所以今天不是复会?”
“不是。”他说,“是私下谈。她让我转达:如果娱乐板块合作方案撤回,集团可以追加战略部年度预算百分之十五,并允许你主导下一季度并购方向。”
她抬眼看他。
他没回避视线,但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吞下什么难咽的话。“我知道这条件不合理。我也拒绝了。”
她合上本子,放在一边。“那你现在坐在这里,是要我接受另一个版本?”
“我要你别一个人扛。”他声音低了些,“数据的事查到周明远头上只是开始。他背后有董事会的人撑着,你再往前走一步,就会碰到底层架构的问题。到时候,不只是项目停摆,可能是整个部门被架空。”
她左手无名指轻轻摩挲透明指环,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窗外风刮大了,吹得百叶窗来回晃,光影在两人之间割出一道道细线。
“我不是第一天进公司。”她说,“也不是第一次被人劝退让。”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从内袋掏出一张纸,推过来。是一份签字扫描件,抬头写着《内部审计追责建议书》。下方署名处有两个名字:裴轸、白殊。
“我已经签了。”他说,“只要你同意,明天就能提交集团备案。这意味着我们共同承担后续所有审查压力,包括可能的调查延伸。”
她没立刻拿起来看,只问:“你知道签这个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我们中间任何一人出问题,对方都会被连带问责。”他说,“也意味着,从今天起,没人能单独决定你的去留。”
她终于拿起那份文件,一页页翻过去。条款清晰,措辞严谨,没有模糊地带。她在最后一页停住,看到自己名字旁边那个工整的签名,笔迹熟悉得像五年前一样。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十一点。”他说,“等你办公室灯灭了以后。”
她抬眼看他。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松着,袖口微卷,露出手腕内侧一小块旧伤疤。她记得那道疤。七年前暴雨夜,他追出来时摔在碎石堆上,血顺着胳膊流下来,她蹲下去想扶,却被他推开。
“我不需要你替我挡事。”她说。
“我知道。”他答得很快,“但我也没打算让你一个人背锅。你是战略部总监,不是替罪羊。”
她把文件放回桌上,指尖在边角压了压,让它平整。“叶总知道你这么做?”
“不知道。”他说,“她只给了我二十四小时说服你。超过时间,她会直接下令冻结娱乐板块立项流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百叶窗叶片倾斜,能看到楼下停车场一角。一辆黑色轿车刚停下,车门打开,陈默拎着公文包快步走出来,抬头看了眼这层楼的窗户,又低头看表。
“你母亲觉得我能被收买。”她说,“是因为我父亲的事?”
裴轸没否认。“她说你背过债,经历过家族崩塌,更容易在压力下选择安全路径。她认为你现在坚持推进合作,不是为了业务,是为了证明什么。”
“她错了。”白殊转身靠在窗框上,“我不是为了证明,我是为了做事。这个项目能救三个濒临解散的制作团队,能让林小满的父亲当年被压下的版权案重新进入司法视野。它不该死在会议室里。”
他看着她,没说话。
“你签这份责任书,”她问,“是因为相信项目,还是因为相信我?”
他顿了几秒,才开口:“都有。但如果非要选一个,是因为我记得你以前开会的样子——不急,不躲,一条条列事实,一句句讲逻辑。那时候你说,做决策的人,得对得起坐在桌子另一边的人。”
她垂下眼。
“我现在也是。”他说,“所以我坐在你对面,不是代表谁施压,是来谈条件的。”
她走回座位,抽出笔,在文件末尾签下名字。字迹平稳,落笔有力。
他接过,看了一眼,收进文件夹。
“她不会善罢甘休。”他说。
“那就让她来。”白殊说,“下次开会,我带完整证据链进场。周明远的数据跳转路径、测试服务器日志、还有他名下子公司与外联部门的资金往来记录——林小满昨晚整理好了三十七项可疑操作,每一条都能溯源。”
他抬眼:“你早就准备好了?”
“从发现漏洞那天就开始了。”她说,“你以为我只等着开会?”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些。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都没回头,但气氛变了。他知道是谁要来了。
“你还记得大学时候吗?”她忽然说,“我们参加商赛那次,对手在答辩前夜删了我们的演示文件。你熬夜重做PPT,我在后台一条条核对数据。最后上台前,你说了一句话。”
他看着她。
“你说,只要站上去,就不算输。”她说,“现在也一样。只要还在桌上谈,就没到终点。”
他点头。
门被推开时,他站起身,站到了她这一侧。不是刻意,但确实挡在了她和门口之间。
叶婉秋站在门外,墨绿色旗袍贴身,翡翠耳钉在昏光下泛着冷色。她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桌上的文件夹上。
“你们谈完了?”她问。
裴轸说:“谈完了。合作继续推进,责任共担。”
她没动,也没说话。几秒钟后,她转向白殊:“你确定要走这条路?”
白殊直视她:“我从没走过别的路。”
叶婉秋看了她很久,终于迈步进来。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声比一声重。她走到长桌另一端,放下手包,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
“那我以副董事长身份正式通知你们,”她说,“三天后召开特别董事会,议题为‘娱乐板块战略合作合规性审查’。请准备好全部材料。”
她说完,转身就走,门关得不重,但足够决绝。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白殊坐回椅子,长长呼出一口气。左手有些僵,她慢慢握拳,再松开。三次后,感觉好些。
裴轸坐回她身边,低声说:“她会找人查你过往经手的所有项目。”
“让他们查。”她说,“我经手的每一笔账都经得起翻。”
“还有媒体。”他提醒,“她可能会放消息出去,说你借项目谋私利。”
“那就让公众看数据。”她说,“上周观众满意度九十二,艺人续约率百分之八十,成本控制优于行业均值三点六。数字不会撒谎。”
他点点头,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谢谢你签字。”
她没应声。
他拉开门,走廊灯光照进来一瞬,又被关上门的动作切断。
她独自坐在会议室里,听着外面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桌上的文件夹还开着,她伸手把它合上,指尖触到纸张边缘,微微发烫。
窗外风更大了,吹得玻璃嗡嗡作响。她起身去关窗。楼下停车场那辆黑色轿车还没走,陈默站在车旁打电话,时不时抬头看这层楼。
她拉严百叶窗,转身回到桌前。
手指摸到衬衫内袋里的U盘。还带着体温。
明天该做什么,她已经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