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糯的粤语腔调像一颗温水珠,轻轻滴进嘈杂的北方空气里。
桌上骤然一静。
顾一燃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镜片后的目光微微流转,那层朦胧的忧伤似乎被拨开了一瞬,露出些许真实的讶异。
“你识讲粤语?”他开口,声音温和,同样用的是字正腔圆的粤语。
温与棠点头,眉眼自然地弯了起来:“嗯,我细个𠮶阵喺花州住过㗎。”(嗯,我小时候在花州住过。)
——原身的父母,早年在花州做过生意。
那段记忆虽不属于她,但语言的印记却留了下来,此刻说起,竟有几分自然而然的亲切。
“你嘅粤东话讲得好正宗㗎。”
顾一燃不自觉地也用粤语接了下去。字音落地,某种盘踞心头多日的陌生与疏离,竟奇异地淡去了一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用柔软绵长的乡音聊了起来。
从花州的早茶说到潮湿的季风,偶尔夹杂几句轻笑,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自成了一小片熟稔的小天地。
饭桌上的其他人,却是彻底傻了眼。
赵晓光挠挠头,凑近郑北:“北哥,他俩这叽里咕噜的,说啥呢?”
郑北没吭声,只是看着那边相谈甚欢的两人。
少女侧脸明媚,男人神情放松——这幅画面莫名有些扎眼。他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像被什么东西硌着了。
“欸!”他终于忍不住,抬高声音打断了那旁若无人的对话,“两位,照顾一下群众情绪行不?咱这儿可都跟听天书似的!”
正巧这时,郑父端着热气腾腾的菜从后厨掀帘出来。
“来来,丫头久等了!”他将一大盘色泽油亮的菜放到温与棠桌上,“这钟点儿没啥材料了,就给你现炒了盘地三鲜,趁热吃!”
温与棠的注意力瞬间被拉了回来。
她低头看向盘中——土豆、茄子、青椒裹着浓稠的芡汁,油润发亮,热气混着酱香直往上扑。
“谢谢叔叔!”她眼睛一亮,用回普通话,嗓音里带着由衷的欢喜,“这地三鲜看着就特别好吃!”
“哎,喜欢就好,多吃点!”郑叔笑呵呵地应着,眼神慈爱。
他家里那丫头从小就跟皮小子似的风风火火,乍一见到眼前这白白净净、说话软声细气的姑娘,心里头是真觉得稀罕。
另一头,顾一燃被打断了乡音絮语,心头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
但那点情绪很快便被眼前的画面冲散了。
温与棠已将方才的谈话抛在脑后,此刻满心满眼只有面前的美食。她拾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炖得绵软的土豆,吹了吹气,送入嘴里——
土豆在舌尖一抿即化,浓郁的酱香混着淀粉的甘甜瞬间弥漫开来。
“好吃……”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满足地眯起了眼,腮帮子被食物撑得微微鼓起。
一桌人的目光不自觉地又被她吸引了过去。
只见她小口小口吃得认真又投入,脸颊随着咀嚼轻轻鼓动,模样专注得有些可爱,连带着那盘寻常的地三鲜都显得格外诱人起来。
郑北没说话,只是无意识地用指尖捻着粗糙的桌布边沿,眼底神色微暗,说不清那点不痛快究竟因何而起。
顾一燃看着她那全心享受的单纯模样,方才那点怅然不知不觉散了,唇角微扬,露出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浅淡笑意。
温与棠压根没抬头,自然不知道有这么多道目光悄然落在自己身上。
东北菜分量实在,她明明觉得已经吃了不少,可一低头,盘子里竟还剩下好些。
她悄悄伸手摸了摸微微圆胀的肚子,眼巴巴地看着盘中油亮鲜润的菜肴,脸上写满了“想吃但真的塞不下了”的挣扎。
“那姑娘,瞧着不像咱哈岚本地的丫头。”赵晓光压低了声音,朝那边使了个眼色。
郑母也跟着细细端详,轻轻点头:“是秀气,倒更像小顾他们那边的南方姑娘,水灵灵的。”
“嗨,”郑北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人家就是哈岚人。”
——
温与棠吃得心满意足,放下筷子,便起身打算结账回家。
“老板,多少钱?”她走到柜台边,声音清亮。
老郑叔还没来得及从后厨探身,郑北已经长腿一迈,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温与棠只觉得眼前光线一暗,一道极具存在感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未散的暖意和淡淡的烟草气。
她下意识仰起头——视线先是掠过宽阔的肩膀,再往上,才对上一双低垂看过来的眼睛。
好高……
压迫感无声降临,她脑海里瞬间飘过网上那句话:东北男生高,诚不欺我!
“你有一米九吗?”问题没过脑子,直接脱口而出。
郑北低头,看着只到自己胸膛的姑娘。
她仰着脸,眼睛里映着顶灯细碎的光,好奇和惊叹一览无余。“嗯,”他声音低沉,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缓,“一米九二。”
“真高!”温与棠小声感叹。
她自己也有一米六八,在女生里不算矮,可站在他旁边,竟生生被衬得有些娇小。
两人并排往前台走。
他步幅大,却有意放慢了速度,温与棠跟在一旁,像一颗洁白的糯米团子挨着一棵沉稳的雪松。
“哎哟,”赵晓光抻着脖子瞅,用气音跟旁边挤眉弄眼,“你们看郑队跟那姑娘,这背影……啧,般配不?”
郑母笑着拍了他一下:“就你眼尖。”目光却也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知子莫若母,她那向来对姑娘家不上心的榆木儿子,怕是难得地动了春心。
顾一燃没说话,只是静静收回了视线,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已温,咽下去,喉间却泛起一丝淡淡的涩。
……
两人轮番吃醋!(*^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