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玄冥抱着她,穿过那道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巨大宫门。
魔宫内部的景象,与沈如霜想象中的阴森血腥略有不同,却更令人心悸。入目是难以想象的恢弘与空旷,穹顶高远得没入幽暗,看不见尽头。
巨大的黑色石柱支撑起整个空间,柱身上同样雕刻着繁复古老的图腾,那些扭曲的线条在两侧幽蓝色火焰的照耀下,仿佛活物般缓缓蠕动。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旧的、冰冷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难以辨识的冷香,无处不在的威压感比祭坛上更加凝实,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没有多余的守卫,没有侍从,空旷得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以及那幽蓝火焰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放大了每一分感知,也放大了沈如霜心底的不安。
她被殷玄冥抱在怀里,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块。
他的手臂稳固有力,步伐平稳,仿佛感受不到她的重量。
那玄色衣袍上的暗金纹路随着他的走动,在幽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晃得她有些眼晕。
他能听见她过快的心跳吗?
沈如霜不敢确定,只能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视线低垂,落在自己冰冷交握、指节泛白的手上。
药引……这两个字像冰冷的毒蛇,盘踞在她脑海里,吐着信子。
走了不知多久,穿过一道又一道同样寂静幽深的长廊,周围的温度似乎变得更低了些。
最终,殷玄冥在一扇巨大的门前停下。
那门非金非木,通体呈现一种暗沉的玄黑色,表面光滑如镜,却隐隐有血色的细丝脉络时隐时现。
没有门环,没有把手,只在他驻足的那一刻,门上的血色脉络骤然亮起一瞬,随即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门后的景象。
是一个寝殿。
出乎意料,并不显得多么奢华,反而有种空旷的冷寂。
色调依旧是沉冷的黑与暗金,巨大的窗棂被厚重的、同色系的帘幕遮住,只透进极其微弱的光。
最显眼的是殿中央一张宽大得不可思议的玄玉床榻,榻边设有一张同样材质的矮几。
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墙角一座不起眼的、形制古拙的青铜灯盏,燃着豆大一点幽蓝的火苗,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
殷玄冥径直走向那张玉榻,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并非粗暴地将她放在了榻边。
玄玉触体生寒,激得沈如霜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他并未立刻退开,而是就着俯身的姿势,一手撑在她身侧的榻沿,将她半圈在臂弯与床榻之间。
距离再次拉近,他身上那股冰雪冷香混合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更加清晰地笼罩下来。
沈如霜浑身汗毛倒竖,呼吸几乎停滞,只能僵硬地往后缩了缩背脊,紧紧抵着冰冷的玉榻。
他垂眸看着她,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逡巡,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冰凉,轻轻点在了她的眉心。
一股极其细微、却冰冷刺骨的气流,顺着那一点钻入她的皮肤。
沈如霜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冻得她牙齿又开始打颤。
但紧随寒气之后的,却是一丝微弱却不容忽视的暖意,从她丹田深处,或者说,是从这具身体某个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悄然滋生,试图抵抗那股入侵的寒意。
这感觉极其古怪,并非灵力,也不是她所知的任何力量。
殷玄冥的指尖在她眉心停留了数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近乎餍足的暗芒,随即又恢复成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他收回手,直起身。
“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纯阴之体,神魂深处……却有一点至阳本源。”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像是在分析一味药材的成分,“有趣。难怪能引动本尊心魔,又能将其短暂压制……”
他转身,走向那扇巨大的窗,背对着她,只留下一个挺拔却孤峭的背影。“从今日起,你住在这里。”
沈如霜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住在这里?和这个喜怒无常、随时可能把她当“药”吸干的魔尊,同处一室?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恐惧与抗拒,殷玄冥并未回头,只淡淡道:“放心,在你‘药效’成熟之前,本尊不会取你性命。”他顿了顿,补充道,“也不会让其他人碰你。”
这算是……保证?
沈如霜一点也感觉不到安慰。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终于找回一点自己的声音,嘶哑地问:“……药效成熟,是什么意思?”
殷玄冥侧过脸,窗棂透进的微光在他完美的侧脸上勾勒出冰冷的线条。
“时候到了,你自然知晓。”
又是这种模棱两可、充满不祥意味的回答。
沈如霜的心沉了下去。
“需要什么,摇动榻边的金铃。”他指了指玄玉矮几上一个不起眼的、雕成骷髅形状的小小金铃,“自会有人送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向殿外走去。
那扇诡异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
寝殿内,只剩下沈如霜一人,和那一点幽蓝的、跳动不安的火焰。
死寂重新降临,甚至比刚才更加沉重。
沈如霜维持着坐在榻边的姿势,良久,直到确定他真的离开了,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了一线,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虚脱感和后怕。
她环抱住自己冰冷的手臂,缓缓打量这个所谓的“寝殿”。
空旷,冰冷,像个华美的囚笼。
空气中属于殷玄冥的那股气息并未完全散去,提醒着她危险的近在咫尺。
药引……纯阴之体……至阳本源……心魔……
一个个词汇在她脑海里冲撞。原著里根本没有这些!
原著里的“沈如霜”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毫无特色的炮灰祭品,出场即死亡,连句完整台词都没有。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是因为她的穿越吗?蝴蝶效应?还是这具身体,本来就藏着连原主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她尝试着集中精神,去感知刚才殷玄冥探查时,自己体内那股奇异的、微弱的暖意。
但那感觉如同幻觉,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任凭她如何努力,都再也捕捉不到分毫。
这具身体,确确实实只是个经脉闭塞、毫无修炼根基的凡人之躯。
未知带来更深的恐惧。
她不知道所谓的“药效成熟”是何时,又会以何种形式到来。
是像原著一样被吸干血?还是其他更可怕的方式?
她必须想办法活下去。
在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魔窟里,在这个将她视为“药”的魔尊眼皮底下。
沈如霜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肺叶,却也让她的头脑清醒了些。
她不能坐以待毙。
目光落在矮几上的骷髅金铃上。
需要什么,摇动它……
眼下最需要的,是了解这个地方,了解“规则”,以及……恢复一点体力。
她浑身冰冷,手脚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祭服单薄,根本无法保暖。
迟疑了片刻,她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轻轻碰了碰那个冰冷的金铃。
铃身很小,骷髅的眼窝空洞。
该怎么摇?拿起来?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铃身的一刹那,那骷髅空洞的眼窝里,倏地亮起两点极细微的红光。
没有声音发出,但沈如霜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波动,以金铃为中心,扩散了出去。
不过片刻,那扇玄黑大门再次无声滑开。
一个穿着灰扑扑袍子、低眉顺眼的老者,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手里托着一个乌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套折叠整齐的深青色衣裙,料子看起来厚实许多,旁边还有一小瓶膏药,和一个冒着丝丝热气的玉碗,碗里是某种暗红色的、类似羹汤的东西。
老者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沈如霜一眼,脚步轻得像猫,径直走到矮几前,将托盘放下,然后躬身,后退,直到退出殿门。
门再次合拢。
整个过程迅捷而沉默,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沈如霜看着托盘上的东西。
衣服,伤药,食物。
她慢慢伸出手,先拿起那瓶膏药,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清苦的药草气味。
犹豫了一下,她撩起过于宽大的祭服袖口,将冰凉的药膏小心涂抹在手腕被镣铐磨破的伤口上。
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一阵舒适的清凉,疼痛果然减缓了不少。
是有效的伤药。
看来,至少在“养药”期间,他们并不打算在物质上亏待她。
接着,她换上了那套深青色衣裙。
料子厚实柔软,带着干净的皂角气息,尺寸竟然意外地合身,仿佛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又是一寒。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玉碗上。
暗红色的羹汤,看不出原料,但热气腾腾,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略带腥甜的气味。
饥饿感在安全稍稍得到保障后,开始猛烈地翻涌上来。
吃,还是不吃?
沈如霜盯着那碗汤,看了很久。
最终,她端起玉碗,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汤的味道很奇怪,腥甜中带着一丝草药的苦涩,入腹后却很快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驱散了部分寒意,连虚弱的四肢都似乎恢复了些许力气。
不是毒药。至少现在不是。
她放下碗,抱膝坐在冰冷宽阔的玄玉榻上,将自己缩进厚实的衣裙里。
幽蓝的火焰在墙角静静燃烧,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孤独地投在光洁如镜的黑色地面上。
魔尊殷玄冥,心魔,药引,纯阴之体,至阳本源……
还有那两个刚刚进来、如同影子般沉默的魔仆……
无数信息碎片在脑海中盘旋。
前途未卜,危机四伏。
但至少,她暂时活下来了。
没有像原著一样,在祭坛上变成一具干尸。
沈如霜缓缓吐出一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又迅速消散。
她抬起眼,望向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的大门,眼底最初的惊惶恐惧,在冰冷的寂静中,一点点沉淀,凝结成一种更深的、冰封般的警惕与计算。
活下去。
然后,弄清楚这一切。
找到……可能存在的,那一线生机。
墙角,幽蓝的火焰,无声地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