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磨任务

指尖那簇暗红带金的火焰无声燃烧，映在神乐幽深的瞳孔里。最初的震惊过去，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逐渐占据了上风。她能感觉到火焰与自身血液之间那紧密的联系，它温顺地听从她意识的微末驱使，却又蕴含着一种亟待发掘的、近乎暴烈的潜力。

血鬼术。

属于她的，力量。

她慢慢蜷起手指，火焰随之熄灭，只余指尖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焦痕，也迅速被新生的皮肤覆盖。房间重归幽暗，只有墙壁长明灯恒定的微光。但世界在她眼中，已经截然不同。

就在她试图进一步感知体内这新生力量时，门被无声地敲响了。依旧是那个面容模糊、声音平板的教众，递进来一枚小巧的、刻着莲花纹的黑色木牌。

“教主有令，神乐大人。东区回廊，有‘不安分者’滋扰‘清净’，需即刻处理。”

不安分者。神乐接过木牌，触感冰凉。她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极乐教内，并非所有“转化者”都能如外面那些教众般麻木顺从，总会有那么一些，因为饥饿、疯狂或残留的意志，做出违背“教规”的举动。

清理门户。

这大概是童磨给她的第一个“实战”任务，或者说，测试。

她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只是点了点头，将木牌收入袖中，起身跟了出去。

东区回廊比她平时活动的区域更偏僻，光线也更加晦暗。还未走近，就已经能闻到空气中浓重的、不加掩饰的血腥气和疯狂的低吼。三个身影纠缠在一起，不，是两个身影正在疯狂撕扯、啃食着第三个已经不成形的躯体。他们穿着破烂的教众麻衣，眼睛猩红，涎水从嘴角滴落，完全沦为了被饥饿本能支配的野兽。

神乐在拐角处停下脚步，静静观察了一瞬。动作迟缓，毫无章法，只是凭着一股蛮力和疯狂的食欲。和她之前的状态有些相似，但显然已经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理智。

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评估。她需要适应这力量，需要实战。眼前的，是合适的靶子。

她从阴影中走出。

那两只正在“进食”的鬼立刻察觉，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睛锁定了她。新鲜“食物”的气息，以及她身上那股尚未完全稳固、却已截然不同的“同类”威压，刺激得它们发出嗬嗬的低吼，抛下残骸，四肢着地，如同野兽般扑了过来！

速度比看起来快，带着疯狂的力量。

神乐没有后退。她迎着第一个扑到面前的鬼，侧身，动作流畅得仿佛经过千百次演练——这或许是新身体本能赋予的敏捷。同时，右手食指在身侧极快地划过自己左手掌心。

一道细小的伤口绽开，殷红的血珠沁出。

意念微动。

“呼——！”

那一小滴血液瞬间膨胀、变形，化作一道巴掌大小、边缘跳跃着暗红金芒的薄薄火刃，附着在她掌心伤口之上，随着她挥手的动作，如同一道诡异的血色弧光，精准地划过那鬼的脖颈！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甚至没有太大的声响。

暗红火刃如同烧红的餐刀划过黄油，轻易地切开了那鬼坚韧的皮肤、肌肉和骨骼。伤口处没有喷涌的鲜血，而是瞬间被高温碳化、封死，呈现出焦黑的断面。那鬼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头颅歪向一边，眼中疯狂的红光迅速黯淡，身体僵直，然后如同被抽去骨头的皮囊般软倒在地，开始迅速崩解、消散。

第二个鬼已经扑到近前，腥臭的气息扑面。

神乐身体微微后仰，左手掌心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液。这次，她没有将其化作利刃，而是意念一转。

血液在她掌心沸腾、扩展，瞬间形成一面巴掌大小、半透明、流转着暗红与冰蓝色泽的火焰小盾。

“砰！”

鬼的利爪狠狠抓在火焰小盾上！预想中的盾牌碎裂没有发生，反而响起一声沉闷的、如同抓在灼热金属上的声响！鬼的爪子与火焰盾牌接触的部分，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冒起青烟，它惨嚎着缩回手，掌心一片焦糊。

神乐眼神冰冷，趁其吃痛后退的瞬间，右手食指再次划破，一滴血珠弹射而出，在半空中拉长、变形，化作一支纤细的、燃烧着暗红火焰的短矢，闪电般钉入那鬼的眉心！

同样悄无声息的碳化、崩解。

战斗在几个呼吸间开始，又迅速结束。回廊里只剩下两滩正在消散的灰烬，和空气中残留的焦臭与血腥。

神乐站在原地，微微喘息。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力量涌动带来的奇异激荡。第一次使用这血鬼术，还有些生疏，能量的消耗比她预想的要大，尤其是凝聚和维持火焰形态时，对精神的集中度要求很高。

但……效果不错。

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道已经愈合得只剩一条淡粉色痕迹的伤口。暗红的火焰，冰冷与灼热交织，似乎对鬼的躯体有着某种特异的破坏力，能极大抑制其再生。

这就是她的力量。在黑暗中，用于杀戮和自保的力量。

她没有停留，转身离开这片污秽之地。接下来几天，类似的黑色木牌又来了两次。目标地点不同，“不安分者”的数量和疯狂程度也有所差异。神乐一次比一次应对得更加熟练。她开始尝试不同的火焰形态——更凝聚的匕首，覆盖范围更大的火网，甚至尝试将火焰附着在随手捡起的枯枝上，延长攻击距离。每一次实战，都让她对自身血液的操控、对火焰性质的理解加深一分。那份初得力量的生涩感，正在被一种冷静的、近乎本能的运用所取代。

力量在增长，对血液的渴求也并未消失。童磨的血液带来的饱足感是持久而强大的，但并非永恒。几天的高强度使用血鬼术和战斗后，那种熟悉的、源自力量消耗的微弱干渴感，又开始在喉咙深处隐隐作祟。

当第三次任务完成，她回到极乐教核心区域时，脚步下意识地，朝着那个流淌七彩光晕的房间方向偏移。

站在那扇华丽的门外，她略一停顿，抬手，轻轻敲了敲。

“进来。”里面传来童磨清越温柔的声音，一如既往。

神乐推门而入。

房间内七彩光晕流转，映得一切如梦似幻。童磨依旧斜倚在雪白兽皮座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支晶莹剔透的琉璃莲花，七彩的长发蜿蜒铺散。他抬起眼，琉璃般的眸子看向她，悲悯的微笑挂在嘴角。

“任务完成了？”他问，语气平常，仿佛只是询问天气。

“是，教主大人。”神乐走到他面前不远处站定，微微低头。身上还带着一丝外面夜风的凉意和隐约未散的血腥气。她没有立刻汇报细节，也没有像最初那样刻意表现出虚弱或不安。

她只是抬起眼，看向童磨。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自然的放松。然后，她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离那张座椅很近。

童磨没有动，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七彩的虹膜缓缓旋转。

下一秒，神乐做了一个极其自然、却又大胆到近乎挑衅的动作。

她微微倾身，一只手轻轻搭在座椅扶手上，另一只手则绕过童磨披散的长发，落在了他颈侧。动作带着一种熟稔的、近乎依赖的姿态。

然后，她低下头，凑近他颈动脉的位置，张开嘴，尖牙刺破那苍白的皮肤。

温热的、强大而冰冷的血液涌入喉咙。

童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随即放松下来。他甚至微微偏过头，给她留出更舒适的角度。七彩的眼眸低垂，落在她近在咫尺的发顶，那悲悯的微笑依旧，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微光。

她没有像第一次那样疯狂掠夺，而是缓慢地、有节制地吮吸着。动作熟练，仿佛已经这样做过许多次。力量随着血液补充进来，驱散了那细微的干渴和疲惫，带来充盈的满足感。

房间里只有七彩光晕无声流转，和她吞咽血液时极其轻微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神乐停了下来。尖牙退出，细小的伤口瞬间愈合。她直起身，用指尖轻轻抹去嘴角一点残留的血迹，动作自然，甚至带着点餍足后的慵懒。

“东区的，西侧仓库的，还有后山废弃祭坛的，”她这才开口，声音因为刚刚饮过血而显得微微低哑，却清晰平稳，“都处理干净了。西侧仓库那个稍微麻烦点，血鬼术刚觉醒，控制不太好，烧掉了小半间屋子。”

她汇报着，语气平常，就像在说今天修剪了哪几处花草。

童磨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琉璃莲花。他看着神乐此刻的模样——气息稳固，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刚刚“进食”后的、属于掠食者的淡淡餍足。几天前那个还会因阳光灼伤而尖叫、因渴血而惊恐挣扎的新生鬼，已然褪去了那层外壳，迅速适应了黑暗的法则，甚至开始运用属于自己的独特力量。

她甚至……学会了如何从他这里，以最直接的方式，获取所需。

这种迅速的学习能力，这种冷静到近乎漠然地接受并利用现状的姿态，还有那觉醒的、带着诡异特质的火焰血鬼术……

比他预想的，还要“出色”。

七彩琉璃眸深处，那圈因为“培养”念头而荡起的涟漪，似乎又悄然扩大了一圈，泛起点点别样的微光。

“做得不错。”他最终开口，声音依旧温柔，却似乎比平时多了点什么，“火焰……很特别。看来，你适应得很快。”

神乐迎着他的目光，嘴角也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很浅，转瞬即逝，却不再是之前刻意伪装出的怯懦或虚弱。

“托教主大人的福。”她轻声说，目光扫过他颈侧已经毫无痕迹的皮肤，又落回他七彩的眸子里，“毕竟，‘本能’这种东西，习惯了就好，不是吗？”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激，是认命，还是别的什么。

童磨看着她，脸上的悲悯微笑，似乎更加深邃了些。

“是啊，”他应道，将手中的琉璃莲花轻轻放在一旁，“习惯，是走向‘永恒’的第一步。”

“我很期待，你的下一步，神乐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