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更烈了,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在田径场上打旋,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塑胶跑道上沾着薄薄的潮气。田径队的晨练铃刚响,高一和高二的队员便分区域站定,泾渭分明的两拨人,连热身的节奏都透着疏离。
小李穿着一身藏蓝色运动服,站在高一队员的前排,身姿挺拔,听着教练布置今日的训练任务,眼神专注,指尖有节奏地活动着腕关节,全然是一副状态拉满的模样。不过几日功夫,她像是彻底褪去了之前所有的局促,指挥着同届队员分组练起跑,纠正动作时干脆利落,语气笃定,连教练都频频投来赞许的目光。
她是真的耀眼,骨子里的韧劲和天赋在训练里展露无遗,短跑时风都追不上她的脚步,冲过终点线时扬起的下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傲气,半点看不出曾被流言困扰的模样。
而不远处的高二训练区,沐风正领着队员练接力交接棒,掌心攥着接力棒,手腕翻转间动作流畅精准,每一次递棒都干脆稳妥。他的目光偶尔会习惯性地扫过高一的区域,落在小李身上时,也只是匆匆一瞥,像看其他任何一个队友那样,平淡无波,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他确实没觉得小李有什么变化。
前几日在田径场那番“互不打扰”的约定,在他看来,不过是小姑娘被流言闹得烦了,想安安静静练球罢了。他以为这只是暂时的避嫌,等流言彻底散去,她性子本就爽朗,总会慢慢恢复往日的模样,或许还会像以前那样,偶尔追着他问短跑的发力技巧,或是不小心崴了脚时,别扭地接受他递去的喷雾。
他哪里会懂,那不是暂时的避嫌,是小李逼着自己斩断所有念想的决绝;他更没察觉,小李的“变”,从来都不是对着旁人,只对着他一个人。
晨练的热身结束,教练安排全队绕场慢跑三圈,高一高二的队员混在一起,队伍拉得长长的。小李刻意落在高一队伍的末尾,戴着耳机,脚步不快不慢,刚好和前面的人隔着半步距离,也恰好避开了高二队员的区域。
沐风跑在队伍的前排,身姿舒展,呼吸均匀,偶尔和身边的队友说笑两句,聊的是即将到来的市级联赛,语气里满是胸有成竹。他跑过小李身边时,脚步没停,笑声顺着风飘到她耳边,熟悉又清冽,小李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握着耳机线的力道重了几分,目光却始终盯着前方的跑道,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身边擦肩而过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若是往日,哪怕只是这样的擦肩而过,她都会心跳失控,甚至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偷偷多看他一眼,可如今,她连一丝多余的目光都不肯给。
沐风丝毫没察觉这份刻意的无视,跑远了还回头和身后的队友叮嘱,让大家跟上节奏,别掉队,全然没留意到,身后那个曾总偷偷追着他的身影,早已落在了远远的身后,和他隔着长长的一段距离,也隔着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慢跑结束,各练各的项目,小李抱着短跑用的起跑器,往跑道最内侧的区域走,那里是高一队员的训练区,远离高二的接力训练场地。苏念拿着两瓶水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柠檬味的,挑眉道:“你这几天也躲得太明显了,刚才沐风跑过你身边,你居然连看都没看。”
小李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没一丝波澜:“训练呢,看他做什么,分心。”她把水瓶放在一旁,蹲下身调试起跑器,动作熟练又认真,仿佛刚才苏念提到的名字,只是一个普通的代号,掀不起她心里半点涟漪。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沐风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的心跳有多快,快到几乎要撞碎胸腔,是靠着死死攥着耳机线,靠着盯着跑道上的标线,才勉强稳住了神情,没露出半分破绽。她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破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打破那个“互不打扰”的约定。
苏念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她太清楚小李心里的痛,那份爱得深沉又不得不克制的隐忍,旁人看不懂,只有她明白,小李的“不在意”,全是装的。
另一边,沐风正和队友练交接棒,几次下来都很顺利,只是休息时,他下意识地往内侧跑道看了一眼,见小李正趴在地上练起跑反应,膝盖着地,脊背绷得笔直,教练喊一声口令,她便猛地起身冲刺,动作快得像离弦的箭。
“看什么呢?”身边的队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打趣,“看高一那个新人?确实厉害,爆发力够强,以后绝对是田径队的主力。”
沐风收回目光,笑了笑,语气随意:“嗯,是挺有天赋,就是性子倔了点,前段时间被流言闹得,总躲着人。”
他依旧觉得,小李的躲避,只是一时的别扭,是小姑娘脸皮薄,受不了旁人的议论。他甚至想着,等联赛结束,流言彻底淡了,找个机会跟她说两句,让她别往心里去,训练该配合的还是要配合,毕竟都是田径队的,总不能一直这样生疏。
他没往深处想,没察觉小李看他的眼神里,早已没了往日的慌乱和雀跃;没察觉每次他靠近,小李都会下意识地转身;没察觉那些他悄悄放在石凳上的柠檬味矿泉水,再也没被动过;更没察觉,那个曾总在他训练结束后,不经意间和他同路走一段的身影,再也没出现在他身后。
正午的阳光渐渐烈了,晨练结束,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往食堂去。小李和苏念走在一起,刚出田径场,就遇上了迎面而来的沐风一行人。
狭路相逢,避无可避。
苏念下意识地顿了顿,看向小李,却见她神色坦然,脚步没停,只是微微侧了侧身,目光落在前方的路,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往沐风那边扫一下,仿佛迎面走来的,只是一群普通的学长,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沐风走在最前面,看到小李时,脚步也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开口打招呼,比如问一句“今天训练还顺利吗”,或是像以前那样,递一瓶水过去。可话到嘴边,却见小李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步伐平稳,身姿挺拔,连一丝停顿都没有,仿佛他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于她的视线里。
她的动作太过自然,太过坦荡,坦荡得像是真的把他当成了陌路。
沐风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伸到半空中的手,也悄悄收了回来。他心里莫名掠过一丝异样,说不清是疑惑,还是淡淡的失落,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她既然说了要保持距离,要互不打扰,自然是做得彻底,或许这样,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
他没多想,更没深究这份“彻底”背后,藏着怎样蚀骨的疼痛,只是对着身边的队友笑了笑,说了句“走,去食堂”,便抬脚往前走,没再回头看一眼。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不过短短一秒,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汗水味,近到能感受到对方擦肩而过时带起的风,却连一句最简单的问候都没有,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不曾有。
小李的心跳,在擦肩而过的那一刻,骤然失控,快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指尖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可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脚步没停,脊背没弯,像是全然没受影响。
直到沐风一行人走远,苏念才小声说:“刚才你俩擦肩而过,他都要跟你打招呼了,你真就一点都不看?”
小李脚步没停,语气依旧平淡,只是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打招呼做什么?说了互不打扰,就该说到做到。”
她嘴上说得决绝,心里却早已疼得翻江倒海。刚才擦肩而过时,她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疑惑,看到他伸到半空中的手,那一刻,她有多想停下脚步,多想抬头看他一眼,多想接过他可能递来的水,可理智终究战胜了心意,她逼着自己往前走,逼着自己做那个无情的人。
她知道,沐风没懂,他永远都不会懂,她不是别扭,不是脸皮薄,是真的不敢再靠近。她的这份“变”,是为了守住两人的体面,是为了让他安心备战联赛和高考,更是为了亲手掐灭自己心里那簇名为“喜欢”的火苗——哪怕这火苗,曾是她整个青春里最亮的光。
食堂里,人声鼎沸。小李和苏念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拿起筷子,就看到沐风一行人坐在不远处的餐桌旁,他正低头听队友说话,嘴角带着笑意,阳光落在他身上,依旧是那个耀眼得让人心动的模样。
小李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若无其事地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目光落在餐盘里的番茄炒蛋上,那曾是她最爱的菜,也是他曾特意给她打的菜,可如今,却味同嚼蜡。
她没再抬头,没再往那个方向看一眼,哪怕余光能清晰地捕捉到他的身影,哪怕耳边能听到他说话的声音,也始终装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而沐风,偶尔抬头时,也会看到不远处的小李,见她正和苏念说笑,眉眼舒展,神情轻松,看起来状态极好,便彻底放下了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他想,看来她是真的调整好了,不用再担心她被流言影响,这样互不打扰,各自安好,倒也不错。
他哪里会知道,小李和苏念说笑的神情,全是装的;他哪里会知道,她低头扒饭的瞬间,眼底藏着怎样的绝望和隐忍;他更不会知道,他每一次的视而不见,每一次的坦然自若,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割着,疼得无声无息,却又深入骨髓。
傍晚的训练结束,小李依旧是最后一个收拾东西,等她走出田径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洒在小路上,拉长了她的身影。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田径场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早已没了沐风的身影。晚风卷着寒意吹过来,她缓缓闭上眼,心口处的疼痛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
他们明明在同一个田径场训练,在同一栋教学楼上课,在同一个食堂吃饭,明明咫尺之距,却硬生生走出了陌路的模样。
她变了,变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变得能对着他的身影视而不见,变得能和他擦肩而过却面不改色,可这份“变”,是用无数个深夜的辗转反侧,用无数次心口的剧痛换来的。
而他,却什么都没察觉,只当她是一时别扭,只当她是彻底放下了流言的困扰,只当这份互不打扰,是她想要的安稳。
这份无人知晓的暗恋,这份一个人的兵荒马乱,这份咫尺天涯的绝望,终究只能是她一个人的秘密。往后的日子,她还要继续这样演下去,演一个对他毫无波澜的队友,演一个彻底放下的陌生人,直到这份爱意,在日复一日的克制和疼痛里,彻底沉底,再也掀不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