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红袖离开后,林平安在桌边坐了很久。
烛火快要燃尽,光线越来越暗,映得房间里的一切都影影绰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试着做了几个手势——柳红袖刚才教他的,李辞习惯性的一些小动作。
拇指摩挲食指关节。不耐烦时会这样。
左手小指微微翘起。喝茶时总会这样。
说话前先挑眉。尤其是要损人的时候。
林平安对着空气试了几遍,感觉有点别扭。他毕竟不是演员,这种刻意模仿总带着股生涩。
但柳红袖说,这已经像了七八分。
“李辞那家伙本来就没什么深度,演他不需要多精湛的演技。”她当时是这么说的,“够嚣张,够欠揍就行。”
林平安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烛光昏暗,那张脸显得有点模糊。他试着挑眉,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镜子里的人眉眼上扬,眼神轻佻,确实有几分纨绔子弟的嚣张劲儿。
可那双眼睛深处,还是藏不住那点不安。
“欠揍……”林平安低声念叨这个词,苦笑着摇摇头。
他躺回床上,闭着眼睛把柳红袖刚才说的信息又过了一遍。
李辞的喜好:爱穿月白衣袍,嗜甜如命,讨厌一切苦的东西。喜欢骑马,但技术很烂,经常摔。爱逛青楼,但只喝酒听曲,不动真格——据说是怕得病。
李辞的人际关系:跟城东许家的大少爷许明轩是酒肉朋友,经常一起胡闹。跟三皇子不对付,见面就互呛。有个未婚妻长宁公主,但两人互相瞧不上,婚约名存实亡。
李辞的习惯:说话喜欢拖长尾音,尤其是喊人的时候。走路有点外八字,据说是小时候骑马摔的。生气时会摔东西,但只摔不值钱的——贵的舍不得。
林平安一条条记着,心里那点荒诞感越来越重。他这是在干什么?背角色设定?准备出演一部叫《纨绔世子》的戏?
可这不是戏。演砸了,会死。
他翻了个身,盯着帐顶。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明天要见临王。那位真正的,能决定他生死的王爷。
柳红袖说,李辞怕他爹,在临王面前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就装乖吧。装一个受了惊吓、还没缓过神来的儿子。
可怎么装才像?
林平安坐起身,重新点上蜡烛,拿出纸笔——这是刚才柳红袖留下的,说让他把重要信息写下来。
他没写。他的记性确实不错,这是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但他写了别的东西。
纸摊开,他提笔写下几个名字:
纸鸢。李昭宁。临王李恒。
又在旁边标注:
纸鸢——眼线,管教,需警惕,但可试探拉拢。
李昭宁——妹妹,聪慧敏锐,已起疑,需小心应对。
李恒——父,威严,需敬畏,少说话。
想了想,他又在纸鸢的名字后面加了几个小字:或许可利用?
柳红袖说,纸鸢是临王安插在李辞身边的眼线,但两人关系很差。李辞讨厌她,她也未必真忠心于李辞。
那有没有可能……把她变成自己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平安自己都吓了一跳。太冒险了。一旦失败,立刻暴露。
可如果不冒险,他就只能一直被柳红袖牵着鼻子走。毒药,威胁,还有那个不知所谓的“山河图”……
他不想一辈子当别人的棋子。
烛火跳动了一下,拉长了他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林平安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拿起蜡烛,凑到纸边。
火焰舔上纸角,迅速蔓延,转眼就把纸烧成了一小撮灰烬。他等灰烬彻底凉透,才撒到窗外。
夜风一吹,什么都没剩下。
他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明天见临王,是第一关。
过不过得去,一半靠演,一半靠运气。
至于纸鸢……
慢慢来吧。先站稳脚跟,再图其他。
窗外传来虫鸣,一声接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平安听着这声音,忽然想起以前的事。那时候他还不是林平安,只是个普通的打工仔,每天为房租水电发愁,最大的烦恼是月底业绩不达标。
现在呢?他住在王府里,穿着绸缎,吃着山珍,却要担心明天会不会被人识破,然后拖出去砍了。
到底哪个更惨?
他苦笑一声,拉过被子蒙住头。
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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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平安是被小竹叫醒的。
“殿、殿下……”小竹站在床边,声音怯怯的,“王爷的车驾已经到城外了,纸鸢姐姐让您去前厅等候。”
林平安睁开眼,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坐起身,揉了揉脸,让自己清醒一点。
“什么时辰了?”
“辰时三刻。”小竹低着头,“殿下要更衣吗?”
林平安看了一眼身上皱巴巴的中衣,点点头:“嗯。”
小竹连忙去衣柜里取衣服。她挑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上面用银线绣着暗纹,领口和袖口镶着深蓝色的边。
“这是殿下常穿的。”她小声说。
林平安接过衣服,自己换上。布料柔软光滑,触感极好。系腰带时,他摸到那块玉佩——纸鸢昨天还回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羊脂白玉,温润通透,确实是好东西。
可戴在他身上,总觉得别扭。
“殿下,”小竹犹豫着开口,“您……紧张吗?”
林平安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因为王爷回来了……”小竹声音更小了,“以前王爷每次回来,殿下都会……不太高兴。”
林平安心里一动:“怎么个不高兴法?”
“就、就是……”小竹想了想,“会发脾气,摔东西,然后躲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典型的叛逆期儿子对严父的反应。
林平安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穿戴整齐,走到铜镜前照了照。镜子里的人一身月白,腰佩美玉,头发束得整齐,确实有几分贵气。
可眼神里的那点虚,还是藏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让眉眼稍微上扬一点,嘴角扯出一个不怎么真诚的笑。
镜子里的人瞬间多了几分轻浮气。
嗯,像点了。
他转身往外走,小竹赶紧跟上。
穿过回廊时,遇上几个丫鬟仆役,都赶紧低头行礼。林平安没理他们,步子迈得大了一些——柳红袖说,李辞走路喜欢甩袖子,显得很嚣张。
他试着甩了甩,感觉有点傻。
前厅已经有人了。
纸鸢站在厅门外,依旧是一身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林平安,她微微垂眸:“殿下。”
林平安想起柳红袖的嘱咐:别叫她名字。
他脚步没停,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只“嗯”了一声。
纸鸢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厅里,李昭宁已经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外罩浅青色薄衫,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只簪了支白玉簪子。看见林平安进来,她站起身:“哥。”
林平安点点头,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说话。
李昭宁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问:“身子好些了吗?”
“还行。”林平安尽量让语气平淡些。
“父王这次回来,大概会住半个月。”李昭宁说,“南边的事处理完了,接下来要处理朝中那些弹劾的折子。”
弹劾?林平安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
“哥,”李昭宁忽然靠近一些,声音压得很低,“等下父王问起遇袭的事,你……别乱说话。”
林平安转头看她:“什么意思?”
李昭宁眼神有些复杂:“朝中有人想借题发挥,说父王树敌太多,连累家人。你如果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会被拿去做文章。”
林平安明白了。这是在提醒他,别给临王惹麻烦。
“我知道了。”他说。
李昭宁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坐回原位。
厅里安静下来。
林平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有点快。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清香回甘。可喝在他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时间过得很慢。
厅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很稳,很沉。
林平安下意识坐直身子。
纸鸢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爷。”
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轮廓——肩很宽,背挺得很直,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步伐沉稳。
林平安跟着李昭宁站起身。
那人走到主位前,转过身。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林平安终于看清了这位临王。
四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刚毅,眉眼深邃,鬓角有几缕白发,但丝毫不显老态,反而添了几分威严。他站在那里,不说话,不动作,就有种无形的压迫感。
这就是李恒。平定南境,权倾朝野,也让无数人恨之入骨的临王。
林平安感觉喉咙有点干。
李恒的目光扫过来,先落在李昭宁身上,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看向林平安。
那眼神很沉,像深潭,看不出情绪。
林平安下意识低下头——柳红袖说,李辞怕他爹,从来不敢跟他对视。
“辞儿。”李恒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
“……父王。”林平安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
“过来。”李恒说。
林平安心里一紧,但还是迈步走过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李恒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伤好了?”
“好、好了。”
“受惊了?”
“……有点。”
李恒点点头,没再问遇袭的事,反而说:“瘦了。”
林平安一愣。
“这几天好好补补。”李恒转身在主位上坐下,“你娘在天之灵,也不愿见你这样。”
这话说得平淡,但林平安听出了里面的关切。
他有点意外。柳红袖描述的临王,是个威严冷漠的父亲。可眼前这个人……
“坐吧。”李恒摆了摆手。
林平安回到座位上,手心有点出汗。
李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这次的事,查清楚了。”
厅里一片安静。
“是北边许王的人。”李恒放下茶杯,语气平静,但字字清晰,“他不敢明着来,就使这种下作手段。”
林平安心里一惊。北边的许王?另一位异姓王?
“父王打算怎么做?”李昭宁问。
“怎么做?”李恒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他既然敢伸手,就得做好被剁手的准备。”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话里的杀意,连林平安都听得出来。
“辞儿。”李恒忽然看向林平安。
“儿臣在。”
“这段时间,少出门。”李恒说,“等为父把这事处理干净,你再出去。”
“……是。”
“还有,”李恒顿了顿,“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收收心了。你娘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林平安低着头:“儿臣……知道了。”
李恒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行了,去吧。好好歇着。”
这就结束了?
林平安有点懵,但还是站起身,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李恒对李昭宁说:“你留下,有事跟你说。”
门关上,隔断了里面的声音。
林平安站在门外,长长吐出一口气。
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纸鸢还站在那儿,见他出来,抬眼看他。
林平安没理她,径直往回走。
步子迈得很快,像逃。
回到房间,他关上门,靠在门上,心跳还是很快。
刚才那短短一刻钟,比跑完马拉松还累。
但……好像过关了?
李恒没怀疑他。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
林平安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一口气喝干。
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冰凉的感觉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
他回想着李恒刚才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
威严,但不冷漠。关心儿子,但表达得很克制。
这跟他想象中那个“深不可测”的临王,有点不一样。
也许……柳红袖的情报,也不是完全准确?
林平安放下茶杯,走到窗边。
院子里阳光正好,花木扶疏,几个丫鬟在打扫,动作轻快。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可他心里那点不安,怎么都压不下去。
李恒真的没怀疑吗?还是说,他藏得太深?
还有纸鸢,刚才那眼神……
林平安揉了揉太阳穴。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欢快。
他忽然想起柳红袖昨晚说的话:“等你能在这里站稳脚跟,再来谈其他。”
站稳脚跟……
谈何容易。
他叹了口气,关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