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件事。”他压低声音,“304那架钢琴,中央C键,你摸过没有?”
苏雨摇头。
“有机会去摸摸看。不是摸表面,是摸侧面,琴键之间的缝隙。”老头的手在虚空里比划了一下,“摸到了,你就明白了。”
他收回手,示意她离开。
苏雨走出特藏室,身后门轻轻合上。走廊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幽绿的光映在水泥地上。她抱着乐谱,快步上楼梯。旋转楼梯的墙壁贴着她,很近,压迫感很强。
回到一楼大厅,图书馆已经空无一人。大门锁着,她得从侧门出去。守夜的保安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没注意到她。
外面起风了。
九月的夜风已经有凉意,吹得梧桐叶子哗啦响。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随着步伐变换形状。她抱着乐谱,布料在怀里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
走到宿舍楼下时,她停住了。
三楼的窗户,304那个方向,有光。
不是灯光,是更暗的光,泛蓝,一闪一闪的。和昨晚陈伯看见的一样。但此刻那扇窗前站着一个人影。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女人,长头发,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苏雨盯着那个影子。影子也似乎在盯着她。
几秒钟后,光灭了。人影消失,窗户恢复一片漆黑。
苏雨快步走进宿舍楼。大厅里值班的阿姨在看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大,笑声罐头似的从电视机里涌出来。她刷门禁卡,上楼,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回到寝室,室友都睡了。她轻手轻脚打开台灯,把乐谱放在书桌上,解开布包。
深蓝色封面在台灯下泛着幽暗的光。她翻开第一页,那些音符在眼前跳动。没有紫外灯,她看不见那些隐藏的痕迹,但知道它们就在那儿——在纸纤维深处,在每一个笔画转折处,在那片可疑的污渍里。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谱面上方。
犹豫了几秒,她还是轻轻按了下去。
纸面粗糙,带着陈年纸张特有的质感。她的指尖从左向右滑过,滑过那些音符,滑过空白处,最后停在第三页那片污渍的位置。
指尖下的触感不一样。
其他地方是平的,纸纤维均匀。但这里,纸面微微凸起,像有什么东西渗进去后干涸,体积膨胀,把纸面顶起极细微的弧度。很轻微,如果不仔细感受,根本察觉不到。
苏雨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什么都没沾上,但皮肤上残留着那种触感——粗糙的,但又有点黏,像摸过干透的胶水。
她突然想起老头的话。
“摸到了,你就明白了。”
她不明白。不明白那片污渍是什么,不明白为什么指纹只有五根手指,不明白那行字——“我要让每个听这曲子的人,都尝到我手指的痛”。
但有一点她明白了: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一个开始。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凄厉,划破夜空。苏雨看向窗户,玻璃映出她的倒影,还有身后书桌上摊开的乐谱。在倒影里,谱纸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
她回头。
乐谱好好地摊着,音符清晰。
再看向玻璃,倒影里的谱纸还是空白。
苏雨感到后颈一阵发凉。她猛地拉上窗帘,布料唰地合拢,把夜色和倒影都隔绝在外。
她坐回书桌前,盯着乐谱。
那些音符开始在她脑子里自动排列,组成旋律。不是她主动想的,是它们自己跳出来的,一个接一个,连成线,织成网。是《安魂曲1943》的开头几个小节,缓慢,沉重,每个音符都像一颗钉子,敲进她的听觉记忆里。
她捂住耳朵。
没用。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
是从里面。
从她脑子里,从那些看过的谱子里,从那些听过的传闻里,爬出来,在她颅骨内壁上敲打,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直到变成一句话,清晰得像有人贴着她耳朵说:
“弹下去。”
苏雨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上铺的室友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
她站着,喘气,手撑着桌面。乐谱摊开着,那些音符在台灯下静静躺着,像在等待。
等待她的手放上去。
等待她的手指按下琴键。
等待她,也尝一尝那些手指的痛。
苏雨合上乐谱,用布重新包好,塞进书架最底层,用几本厚重的理论书压住。然后她关掉台灯,爬上床,拉上被子,连头蒙住。
黑暗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但还有别的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墙壁里渗出来的。是钢琴声,几个音符,反复弹,一直弹,不停。
弹下去。
弹下去。
弹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