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冒险》录制现场设在郊外一座废弃的游乐园。
清晨七点，晨雾未散，锈蚀的摩天轮和褪色的旋转木马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巨大的、死去的玩具坟场。节目组的灯光架和摄影机已经就位，工作人员穿梭忙碌，给这片荒凉之地强行注入虚假的活力。
苏晚裹着节目组发的冲锋衣，站在集合点。她身边是沈煜——他左手打着石膏，用绷带吊在胸前，脸色平静得仿佛只是擦伤，而不是昨晚为了接住坠落的林薇薇而导致桡骨骨裂。
林薇薇站在另一边，裹着毛毯，脸色苍白，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手指还在轻微发抖。威亚断裂的瞬间，她离地面三米多高，如果不是沈煜几乎以职业运动员的反应速度冲过去接住她，现在她可能已经在重症监护室了。
“设备组的人说，是金属疲劳导致的意外。”导演姓王，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此刻满头大汗，一直在擦额角，“我们已经全面检查了所有设备，确保……”
“金属疲劳？”沈煜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反驳的冷，“新采购的威亚设备，第一次使用，就金属疲劳？”
王导哑口无言。
“我要看断口。”苏晚突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我是学材料的。”苏晚面不改色地撒谎——实际上，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材料工程学的辅修课程，虽然只是皮毛，“金属疲劳和人为切割，断口形貌差别很大。看一眼就知道。”
王导犹豫：“这个……警方已经取证了……”
“警方拿回去做鉴定需要时间。”沈煜说，“我们等不起。”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聚拢过来的工作人员、嘉宾、助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紧张、好奇、或幸灾乐祸。那三个外来者，很可能就在这些人中间，此刻正观察着他们的反应。
最终，在一个临时搭起的道具帐篷里，苏晚见到了那截断裂的威亚绳。
不锈钢丝绞合绳，直径约8毫米。断口处参差不齐，大部分钢丝是被巨大的瞬间拉力扯断的，断头呈拉伸状——这符合坠落冲击的特征。
但苏晚凑近细看。
在断口的边缘，有那么大概一厘米的长度，断口异常平整。她用手指轻轻触摸，甚至能感觉到细微的、有规律的刻痕。
那不是金属疲劳的断口。那是被某种高频振荡切割工具——比如微型线锯——预先切割过的痕迹。切割深度很浅，只切断了大约三分之一的钢丝截面，剩下的部分在承受重量时瞬间崩断，造成“金属疲劳”的假象。
专业，冷静，且极其恶毒。
“怎么样？”沈煜站在她身后，低声问。
苏晚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意外。确实是金属疲劳。”
她说得很大声，确保帐篷外的人都能听见。
然后，她转身看向沈煜，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人为切割。很专业。”
沈煜眼神一凛。
王导松了口气：“你看，我就说是意外嘛！大家放心，我们绝对把安全放在第一位……”
“王导。”林薇薇突然开口，她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进来，裹着毛毯，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冷静下来，“我要求，接下来的所有高空项目，全部取消。否则我退出录制。”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完全不是镜头前那个温软甜美的“国民妹妹”。
王导脸色变了：“薇薇，这……流程都安排好了……”
“我的安全比流程重要。”林薇薇一字一句，“或者，您希望我在直播镜头前，详细描述一下昨晚从空中坠落的感觉？”
这话是威胁，赤裸裸的。
王导的脸色青白交加，最终妥协：“好……好！高空项目取消，改地面游戏！”
走出帐篷时，苏晚低声对林薇薇说：“谢了。”
林薇薇摇头：“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那根绳子……如果昨天是你或者沈煜上去，也会断。”
目标不是特定的某个人，而是他们三个中的任何一个。
第一次袭击，只是试探。
录制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
第一个游戏是“废墟寻宝”——嘉宾们需要在废弃游乐园的各个角落，寻找隐藏的“能量水晶”。每找到一颗，就能获得下一环节的优势。
嘉宾六人，分成三组。抽签结果出来时，苏晚并不意外。
她和沈煜一组。
林薇薇和另一个男嘉宾——当红唱跳偶像陆子轩一组。
剩下两个嘉宾——老牌喜剧演员周大海和新生代小花宋清歌一组。
分组完毕，出发前，导演宣布规则：“游乐园内设有三十个隐藏摄像头，全程直播。每个嘉宾身上也佩戴随身麦克风。另外，园内会有‘黑衣猎人’追逐，被抓住则淘汰，交出所有水晶。”
沈煜低声对苏晚说：“分开行动。我引开注意力，你找水晶。”
他指的是他受伤的手臂——明显的目标。
苏晚点头：“小心。”
游戏开始。
废弃游乐园在白天显得更加破败。油漆剥落的城堡，生锈的过山车轨道，满地碎玻璃的鬼屋。雾气已经散去，但天色依然阴沉，像是随时要下雨。
苏晚避开主路，沿着游乐园边缘的灌木丛移动。她需要找一个高处，观察整个地形，同时——寻找可疑的人。
随身麦克风的收音范围有限，她压低声音，对着衣领说：“沈煜，能听见吗？”
耳机里传来沈煜平稳的呼吸声：“能。我在摩天轮方向，有两个‘猎人’在追我。”
“林薇薇呢？”
“她和陆子轩去了旋转木马区。暂时安全。”
苏晚爬上了一个废弃的观景塔——大概是以前用来眺望全园的设施。铁楼梯锈得厉害，踩上去嘎吱作响。她上到顶层，透过破碎的玻璃窗，俯瞰整个游乐园。
六组嘉宾，加上至少十个“黑衣猎人”，在废墟间穿梭，像一场荒诞的猫鼠游戏。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移动的人影。
陆子轩正殷勤地帮林薇薇翻找草丛，动作夸张，表情努力——很符合他“阳光暖男”的人设。
周大海和宋清歌在鬼屋门口犹豫，互相推诿，制造笑点——很符合综艺效果。
沈煜在摩天轮下，利用障碍物和两个猎人周旋，动作灵活得不像手臂受伤的人——但苏晚注意到，他每一次转身、每一次躲避，都刻意保护着受伤的左臂。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苏晚的脑子里闪过那条线索：“异常优化”——过度符合设定，或过度偏离设定。
那么，一个在原著里只是背景板的唱跳偶像陆子轩，现在却对林薇薇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殷勤，这算不算“过度符合”原著里所有男性角色都爱女主的设定？
一个老牌喜剧演员在综艺里努力制造笑点，这算不算“过度符合”他的职业设定？
甚至沈煜——一个原著里无所不能的影帝，现在却因伤而露出破绽，这算不算一种……反向的“异常优化”？
她正想着，视线边缘忽然捕捉到一个不协调的移动。
不是嘉宾，也不是猎人。
是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戴着口罩的男人，从员工通道的侧门闪进了游乐园。他没有穿节目组的任何标识服装，也没有佩戴对讲机或工作牌。他贴着建筑物的阴影移动，动作熟练而安静，很快就消失在旋转木马区的后方。
而那个方向——
林薇薇和陆子轩正在那里。
苏晚心跳加快。她对着麦克风说：“林薇薇，你附近有可疑人员。灰色连帽衫，从员工通道进来的，往旋转木马后面去了。”
耳机里传来林薇薇略显急促的呼吸：“收到。我看到了。”
“陆子轩在你身边吗？”
“在。他正在翻一个垃圾桶……等等。”林薇薇的声音顿了一下，“他刚才说要去旁边的控制室看看，离开了一分钟。”
一分钟。
足够做很多事情。
苏晚从观景塔冲下去。铁楼梯在她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落地时，脚踝崴了一下，剧痛传来，但她没停，一瘸一拐地朝旋转木马区跑去。
穿过一条堆满废弃玩偶的小径时，她忽然听见旁边传来细微的动静。
不是脚步声。
是……电流声。
很微弱，滋滋的，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
她停下脚步，屏住呼吸，慢慢转过头。
小径的阴影里，堆着一个巨大的、破损的兔子玩偶，绒毛脏污，一只眼睛脱落。电流声是从玩偶身体里传出来的。
苏晚慢慢靠近。
然后她看见，兔子玩偶的胸口裂开一道缝，里面不是填充棉，而是一个简易的电子装置——巴掌大的电路板，一个小型扬声器，还有一个正在闪烁的红色指示灯。
电流声就是从扬声器里发出来的。
突然，电流声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经过机械变声处理、无法分辨性别的声音：
“实验体127号。”
苏晚浑身僵住。
“你在找我们。”那个声音说，“很好。省去了我们找你的麻烦。”
“你们是谁？”苏晚压低声音。
“外来者。”声音顿了顿，“或者说……清理工。这个培养皿已经污染了，需要格式化。而你，是最大的污染源。”
“为什么要毁掉这个世界？”
“因为你们本不该存在。”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嘲讽，“你们是失败的实验品，残缺的代码，bug。格式化之后，会有新的、更完美的版本取代你们。”
“方舟机构？”苏晚试探。
电流声猛地尖锐了一瞬，又恢复正常：“你知道的比我们预计的多。但这改变不了什么。七十二小时后，一切归零。”
“你们怎么确定能赢？”
“因为我们比你更了解这个世界。”声音说，“我们知道每个人的设定，知道每条剧情的走向，知道每个弱点。比如——”
声音忽然切换成林薇薇的音色，甜美而惊恐：
“苏晚！救我！他在——”
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又变回机械音：“第一个目标，女主。第二个目标，男主。你是第三个。游戏已经开始了，实验体127号。你猜，你的两个‘盟友’，现在还能信任吗？”
话音刚落，兔子玩偶胸口的红灯急速闪烁了几下，然后“啪”的一声，电路板冒出一缕青烟，彻底报废。
苏晚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不是因为威胁，而是因为那个声音最后用林薇薇的音色喊出的那句话。
太逼真了。
逼真到……她无法确定，那到底是录音，还是实时传输。
如果林薇薇已经出事了——
她转身就要往旋转木马区冲，耳机里却突然传来沈煜急促的声音：
“苏晚，别动。”
苏晚停下。
“听我说。”沈煜的声音很稳，但语速很快，“林薇薇在我这里。她没事。刚才她的麦克风被干扰了十几秒，收到了奇怪的杂音。你那边呢？”
苏晚松了口气，但心脏依然狂跳：“我收到了……外来者的直接通信。他们自称清理工，说要格式化这个世界。”
她快速复述了对话内容。
沈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们在干扰我们的判断，制造猜疑。别上当。”
“我知道。”苏晚说，“但我刚才看见一个可疑的人，灰色连帽衫，往旋转木马后面去了。林薇薇，陆子轩当时离开了一分钟，你们查过他吗？”
林薇薇的声音插了进来，有些喘：“陆子轩回来了，说控制室里什么都没有。但我刚才……我在一个木马下面找到了这个。”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
“一个微型信号干扰器。就贴在我随身麦克风的电池槽旁边。”
苏晚的呼吸一滞。
“也就是说，”沈煜的声音冷了下来，“有人能近距离接触你的设备，而不被你察觉。这个人，要么是节目组内部人员，要么——”
“是我们六个人中的一个。”林薇薇接话。
游乐园的上空，阴云聚集，开始飘起细雨。
冰凉的雨滴打在苏晚脸上。
她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三个外来者，就在他们身边。
其中一人，已经对林薇薇的设备动了手脚。
而这个人，可能是陆子轩，可能是周大海或宋清歌，可能是任何一个工作人员，甚至可能——
是她自己记忆里，那个在镜子里对她冷笑的“另一个意识”。
雨越下越大。
耳机的公共频道里，传来导演的指令：“因天气原因，游戏暂停！所有嘉宾立即返回中央广场集合！”
苏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路过鬼屋时，她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幽深的入口像一张漆黑的嘴。
然后，她看见鬼屋深处，有一个人影，静静地站在阴影里，朝她这边看。
隔着雨幕，看不清脸。
但苏晚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冰冷，专注，带着某种评估的意味。
她停下脚步，和那个人影对视。
几秒后，人影缓缓抬起手，对她做了个手势——
食指竖起，贴在唇前。
“嘘。”
然后人影转身，消失在鬼屋更深的黑暗里。
苏晚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
她认出了那个手势。
那是昨晚，在病房洗手间的镜子里，她看见自己做的，一模一样的动作。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