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德他们循着坐标，在星门驿站第三区的钢铁丛林间缓慢穿行。那些在远处看来壮丽如星辰的舰船，当真正航行至其下方时，便化作遮天蔽日的金属山峦
引擎尾流的微弱扰动，都能让CAS这样体量的巡洋舰像小艇般微微摇晃
小克正在微调姿态……这里的引力湍流比预想的复杂
阿奇毕竟几十万艘船挤在这片空域。每台引擎、反应堆都在扰动
路马看那些炮口……比我们的舰体还粗
路马盯着不远处一艘缓缓转向的无畏舰，它舰首的轨道炮炮管，幽深得简直能吞噬星光
莱德没有参与讨论，他的目光锁定在导航屏上那个不断接近的光点——
FSV830，编号WW-4437。那艘支援舰的轮廓正从一群护卫舰身后浮现
和印象中的“支援舰”截然不同
这艘支援舰如一柄被锻打拉长的巨剑。舰体呈长梭形，舰首尖锐，向后渐次拓宽，中段隆起层叠，金属甲板的拼接纹路如同鳞甲，嵌在冷硬外壳上
舰腹凹进的坞舱区敞着缺口，像张开的咽喉，舰尾则收束成厚重的模块组，棱角分明的模块却堆叠出工业质感
灰灰资料库更新了……FSV830快速战术支援舰，4993年研发的最新型号，这艘应该是五年前入役的最新改型
灰灰尽管名义上是支援舰，但实际上——
天天实际上是移动指挥所、电子战中枢、前线维修厂兼造船厂，四位一体。未央总共只造了几万艘
毛毛难怪能当第七支队的指挥节点。咱们这位“熟人”，混得真不赖啊
S-57逐渐靠近。通讯频道自动跳转至接驳引导频率
“S-57号舰，这里是WW-4437泊位控制。识别码已确认，请按照光标指引，停靠于C-7临时延伸拓展的硬接驳口。
“请注意，本舰周边五十米为无菌作业区，禁止任何未经过滤的舱外活动。”
小克收到。舰船切换至自动驾驶模式，开始接驳程序
莱德全员，准备第一次物理接触。毛毛，确保数据隔离墙开启，我不太希望我们的系统，被对方给扫描得太彻底
毛毛早开启了。不过莱德，以这艘船的规格，真想扫描我们，咱们这堵墙大概就像纸糊的
阿奇那就尽量别让人家觉得，咱们需要被重点扫描
巡洋舰的侧舷伸出对接廊桥，与支援舰拓展延伸的C-7口的机械结构精准咬合。锁扣闭合的沉闷震动传遍全舰
“硬接驳完成。气密检测通过。S-57号舰请注意，舰长韩丁那向莱德舰长及战术协调员阿奇发出邀请，请于三十分钟内至主指挥桥报到。
“路径图已发送至终端。完毕。”
频道关闭
舰桥里安静了两秒
天天……ber？谁？
灰灰韩丁那？哪个韩丁那？
阿奇不会是……之前冒险湾那个天天想着抢风头的——
毛毛——韩丁那市长？！
路马哈？！那个连小帆船都开不明白的？
珠珠我记得他！那会他造的机器差点把整个海湾挖塌了，还是莱德你们去救的他！
小砾所以他怎么……成了一艘支援舰舰长？还是最新型号的？
小克这……难以理解……
所有目光投向莱德
莱德缓缓从座椅上飘起，整理了一下衣服的领口——尽管在零重力下，这动作没什么意义
莱德就是他。当年，未央发布特殊人才招募计划时，韩丁那作为冬眠者，他曾经的某些发明引起了技术评估局的兴趣
莱德后续细节属于加密档案
阿奇所以你说的“曾经的熟人”……
莱德对。阿奇，你和我去
莱德其他人按计划接收数据包和硬件改造。记住——
他环视一圈
莱德无论过去如何，现在他是第七支队的直接上级，联合舰队认证的舰长。保持专业
毛毛明白是明白……但一想到要对他敬礼，我的爪子就有点不听使唤
天天已经在脑补他戴着那可笑船长帽的样子了
——
通往主指挥桥的通道宽阔得不像舰内走廊，更像是某种大型设施的枢纽
银灰色的墙壁上流动着全息指示纹路，空气循环系统不断的发出低沉的白噪音。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检测器从管道上降下，进行身份扫描
阿奇这安保级别……比未央火星总部还高
莱德据我所知，未央所有的FSV830的数据库里，都存储着至少二十个星系的完整星图、敌我识别核心编码、以及联合舰队的实时部署信息
莱德把它放在第七支队，不仅是支队的大脑，也是弱点
阿奇所以韩丁那……舰长，肩上的担子不轻
莱德他能被放在这个位置，就说明未央认可了他的能力。过去的……
莱德没有多说什么
他们在最后一道气密门前停下。门侧扫描器射出蓝光
“身份确认：S-57号舰舰长莱德，战术协调员阿奇。权限临时提升至B级。请进。”
门无声滑开
主指挥舰桥的规模，是莱德他们那的十倍不止
呈阶梯状排列的控制台延伸出三道弧形，每一座台前都有身着制服的船员在忙碌
正前方是一整面高达十五米的方形全景观察窗，数十个战术窗口悬浮其上，数据如瀑布流般刷新
而指挥席上那悬浮在最高处、背对入口的宽大座椅，缓缓转了过来
椅子上坐着的，确实是韩丁那
但又不是他们记忆中的韩丁那
那顶曾是标志性的紫色高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未央军官的深灰色短檐帽，帽徽是交织的星轨与齿轮
他的标准制服上，肩章上是两道银星，与一道代表技术将官的齿轮徽记
他那张曾经总是挂着夸张得意的脸，此刻却是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眼睛正透过一副战术镜注视着他们
他手里没有拿着猫笼车的遥控器，而是一块薄如纸片的发光数据板
韩丁那舰长莱德，战术协调员阿奇……时间把握得很准嘛
他的声音平静，专业，没有了过去那种刻意拔高的腔调，却多了一种冰冷的质感
莱德飘前一步，行了一个标准的仪礼。阿奇紧随其后
莱德韩丁那舰长。S-57号舰舰长莱德奉命抵达，听候指示
阿奇战术协调员阿奇。很荣幸能再次……共事
韩丁那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快到像是错觉
韩丁那客套话省略。我们有三件事需要在三十分钟内完成
韩丁那第一，你们的硬件升级。第二，战术简报。第三，明确你们在支队中的具体职责
他手指在数据板上轻点，S-57船的结构图立刻投射在旁边的空气中，数十个红点在上面标记出来
韩丁那我们工程组已经分析了你们CAS-066的设计。老旧的框架，但基础结实
韩丁那我们需要加强三点：通讯抗干扰能力、被动传感器灵敏度、以及紧急脱离速度
韩丁那为此，将加装三套外挂模块
韩丁那滑动了一下屏幕
韩丁那翼侧高增益天线阵列、舰腹多波段被动声呐阵、以及尾部紧急脉冲推进器组
韩丁那改造将在你们停泊期间同步进行，预计耗时五小时
阿奇五小时？这是大修级别的工程量……
韩丁那我的工程组有十七台智能焊接无人机，以及一套标准化模块快速嵌合系统。五小时是保守估计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
韩丁那第二，战术简报。灰灰应该已经分享了公开文件。我现在给你们看未公开的部分
他挥手调出另一幅星图。那是半人马座α星系的动态模型，大片区域被染成深红色，代表帝国控制区。而在红色区域的边缘，密密麻麻布满了代表交火的闪烁标记
韩丁那这是过去七十二小时的前线态势。注意看这里——L-3拉格朗日点废墟
他放大了一片布满碎片云的区域。
韩丁那四天前，太阳系第四联合舰队的一支先遣侦察分队在这里失去联系
韩丁那二十四小时后，唯一传回的是一段持续零点三秒的碎片化信号，经解析，主要内容是持续不断的撞击警报和……一种高频尖啸
韩丁那而这里——SUN-03星门的出口之一，星门驿站，帝国活动的痕迹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增加了百分之四百
韩丁那但是，没有任何大规模舰队的踪迹。只有“痕迹”
莱德像是故意留下的？
韩丁那他们清扫了那片区域的所有侦查力量，甚至懒得掩盖痕迹
韩丁那切换画面，出现几张模糊但令人不安的图像：扭曲的舰体残骸，其撕裂方式根本不像炮击，更像被巨力撕扯
某种高能量灼伤的痕迹，以及一张极其模糊、似乎是某个巨物的巨型阴影轮廓的深空摄影
韩丁那我们面对的帝国残余，和五十一年前清剿太阳系时的那批不一样。他们的装备更……混杂
韩丁那有老旧的帝国制式武器，也有来历不明的非标改装，战术也更加诡诈。他们似乎不再追求占领，而是追求彻底的摧毁与混乱
阿奇这不符合帝国残余的通常行为模式。他们应该寻求重建力量据点才对
韩丁那所以情报部分析，可能有新的变量加入。或是他们得到了某种……足以改变战略的筹码
他关闭了图像
韩丁那第三，你们的职责。第七支队的核心任务是保障SUN-03星门，在半人马座的第一大出口的侧翼的安全
韩丁那具体来说，你们的舰船将负责一个扇形区域的日常巡航
韩丁那该区域位于主走廊外侧，目前地区编号为H-4q，被认为是“低威胁”区域
莱德低威胁？
韩丁那基于现有数据的评估。但我的建议是——不要相信任何标着“低威胁”的区域
他直视莱德
韩丁那莱德，我知道你和你的队员的能力。曾经冒险湾的那些事虽然……
韩丁那但起码你们的应变和团队协作远超一般标准值。所以我向支队指挥部争取，把你们放在了H-4q
阿奇为什么是“争取”？低威胁区域不是大家都想去吗？
韩丁那因为这块地区同时毗邻两个信号盲区。这里传感器干扰背景值天然较高，任何异常都可能被掩盖
韩丁那我需要不容易被常规思维束缚、且能在通讯不良环境下独立判断的舰队在那里。而不是只会按手册行事的标准船员
韩丁那硬件升级会让你们看得更远、听得更清、跑得更快。但真正关键的是这里——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韩丁那帝国残余在用我们不了解的方式作战。所以，当你们看到不合理的事情时，第一反应不是质疑传感器，而是质疑“为什么这件事看起来不合理”。明白吗？
莱德明白
韩丁那很好。简报结束。工程组已经前往你们的泊位
韩丁那你们有十分钟返回舰船，监督初始安装。有任何技术疑问，直接联系我的工程师——他会负责沟通
他顿了顿，目光在莱德和阿奇之间扫过
韩丁那另外，莱德。私下说一句
莱德示意阿奇先到门外等候。阿奇点头，飘出指挥桥
门关上后，韩丁那从指挥席上飘了下来，第一次与莱德处于同一水平面。他摘下了战术目镜
韩丁那我冬眠到这个时代后，对曾经冒险湾的事，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和你道歉
韩丁那……为那些幼稚的竞争和造成的麻烦，我深感抱歉
这话说得突兀，但韩丁那的语气是认真的
韩丁那其实我原本以为，你们已经不在了……没想到啊……
莱德都过去几千年的事了。我们哪怕只是冬眠者，现在都还肩负着不同的责任呢
莱德就像你，谁家冬眠者过来才一百多少年就当上舰长了？
韩丁那是的。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说接下来这句——这不是客套，是警告
他压低了声音
韩丁那联合舰队内部对这次行动的评估分歧很大。主流观点认为这是一场规模较大的清剿
韩丁那但少数派——包括我的某些技术信息来源——认为帝国残余的行为模式背后有更深的逻辑。他们的袭击太有针对性，太有效率，不像溃军
韩丁那我给你们分配到H-4q，不仅因为需要你们的能力，也因为……
韩丁那如果我的怀疑是对的，那里可能比“高威胁”区域更早接触到异常。你们可能会看到一些……无法立即解释的东西
莱德你在担心什么？
韩丁那我担心我们以为自己是猎人，实际上正踏进一张织了很久的网。保持警惕，莱德
韩丁那尽可能多的，用你们过去的思维去思考，而不是用现代舰队的战术手册
他重新戴上了目镜
韩丁那你可以走了。愿群星指引你们
——
返回S-57的路上，莱德沉默不语
阿奇他说了什么？
莱德他道歉了
阿奇嗯？
莱德他说，冬眠过来后对于咱们很愧疚，以为没机会道歉了
阿奇他终于道歉了？
莱德嗯，不过吧，接下来他警告我，情况可能比公开的更糟
他们回到舰船时，改造工程已经开始
数十台无人机环绕在S-57的舰体上，它们的机械臂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进行着切割、焊接和嵌合
新的天线基座已经在左舷展开，如同金属羽翼；舰腹下方，多波段声呐阵的碟形传感器正在被安装，表面覆盖着蜂窝状的吸波材料
最显眼的是舰尾两侧新增的粗短推进器组，其喷口尺寸比主引擎小，但结构更加厚重，应该是用于极限情况下的瞬间爆发加速
毛毛哇，这手法……利落得吓人。咱们自己弄起码得两天
小砾但他们用的焊接参数也太激进了吧？这热量输入，咱们的旧装甲会不会变形？
珠珠我检测了舱内温度，还好。他们的热管理做得很精准
天天刚刚有个的工程师联系我了，给了个数据包，是关于新设备的操作协议和应急流程的
天天我正在上传到各岗位
灰灰我看了H-4q区域的详细星图。背景辐射源很多
灰灰主要是某些恒星扩散的粒子射流。确实会影响传感器
路马嘿伙计。新推进器看起来够劲儿！说明书上说能提供8秒的25G瞬间加速！虽然之后得冷却半小时……
小克25G？不填充加速液全都得死这了啊这？
路马所以才叫“紧急”嘛。。。弃帅保車，要么保船要么保命
路马说白了，咱们船上所有的一共才180人，咱们180人的价值加一起甚至不如这个紧急加速器
莱德飘进舰桥，调出了韩丁那给的完整任务包。他开始仔细阅读H-4q区域的每一份历史扫描记录、辐射分布图、以及邻近区域的活动报告
阿奇看出什么了吗？
莱德太干净了
阿奇嗯？
莱德过去六个月，该区域没有任何异常报告。连常见的陨石碰撞预警都没有。就像……有人提前打扫过一样
阿奇这会不会是因为它本来就是偏远区域？
莱德越是偏远，越容易成为走私者、侦察兵或残兵游勇的临时藏身处。完全的寂静，有时比喧哗更可疑
五小时的改造在紧张有序中度过，工程机组准时撤离。这艘早就被未央退役的CAS-066，现在却如同披挂了新铠甲的战士，在星门的阴影下静静悬浮
“S-57号舰，这里是WW-4437。硬件升级验收通过。最终数据包及身份编码已通过物理数据链传输完毕。请确认接收。”
毛毛数据洪流涌入……正在校验。所有编码包、敌我数据库更新、战术链路密钥……全部完整。校验码匹配
天天IFF信号发生器硬件改造也自检完成。现在我们有一个新的联合舰队临时识别码：Sun1-7-31
莱德CAS-066，弦号S-57，确认接收完毕，已就绪
频道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韩丁那的声音直接切入舰桥主频道，不再是私下交谈的语气，而是面向整个第七支队的正式广播：
“所有第七支队单位注意，这里是旗舰WW-4437，联合舰队编码Sun1-7-01。最终集结指令已下达。
“我们将在标准时一小时后，开始按预定序列，穿越SUN-03星门，抵达半人马座α星系预设集结点，铁翼城星际空间站。
“跃迁期间，所有舰船保持一级静默，仅允许通过加密激光数据链进行必要导航协调。
“跃迁后，各编队按既定方案立即展开，建立初级防御阵型。巡逻组按时间表进入指定区域。
“记住，我们踏入的是战区。敌人可能在任何时间、任何方向出现。保持最高警惕。
“愿群星指引我们，为太阳系而战。
“韩丁那，完毕。”
广播结束。舰桥内一片寂静，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
珠珠真的要去了……
小克舰船状态极佳。新设备响应速度比原系统快百分之三十
路马终于。。。唉
阿奇莱德？
莱德看着观察窗外。那巨大的星门立方体，中央的三角凹槽白光愈发炽烈，仿佛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巨眼
第七支队的第一批舰船——那若干的驱护——已经开始向白光区域移动，它们的舰体在接近白光时逐渐拉长、模糊，最后化作一道流光，被吸入那巨大的三角之中，消失不见
莱德全员，最后检查。十分钟后，我们出发
“明白！”
——
最后的十分钟像被压缩又拉长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进行着最终确认。珠珠再次清点了医疗舱的储备，小砾给损管组介绍了针对新设备区域的应急抢修流程
路马将所有武器系统调至“预热待击”状态——这一次，莱德没有反对
毛毛他们临时建立了一个独立的、与舰队战术网络并行的局部数据缓存。这样即使主通讯中断，S-57内部至少还能保持信息同步
阿奇他们将新的巡逻航线反复模拟，计算着各种突发情况下的应变路径
小克他们则与新安装的紧急推进器控制系统进行深度磨合，尝试理解它的响应特性和极限
莱德坐在指挥席上，眼前并列着舰船状态图、支队编队序列、以及韩丁那私下给他的那份“异常报告摘要”
他的目光在“高频尖啸”、“高能量灼伤”、“阴影轮廓”这几个词上停留许久
“S-57号舰，这里是WW-4437泊位控制。请解除所有硬接驳锁，准备离泊。
“你们被编入第二批次跃迁组，跟随引导信标移动。预计两分钟后抵达启动点。”
小克解除所有接驳锁。主引擎启动，推力1%
莱德收到。我们准备好了
S-57微微一震，脱离了支援舰临时拓展的对接口，再次成为独立漂浮的个体
它调整姿态，汇入一列由十几艘巡洋舰和驱护舰组成的小型编队，向着星门那越来越近的白光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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