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望向角宫主殿的方向。雨幕重重,什么也看不清。但那股始终如芒在背的、被注视的感觉,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晰。
宫尚角……你一直在看,对吗?
你看清了什么?是“云期”狼狈的失足,还是“影”狠辣的剑光?
她攥紧了手中的细剑,冰冷的剑柄沾满了雨水和……一丝属于自己的温热血迹。伤口处的麻痹感越来越强,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不能留在这里。必须立刻离开,处理伤口,清除可能的追踪。
她最后看了一眼库房大门内深不见底的黑暗,又瞥了一眼地上那生死不明的“尸体”,咬了咬牙,身形一矮,如同受伤的夜枭,强提一口真气,忍着左腿钻心的疼痛和麻木,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沿着来路,反向没入暴雨肆虐的黑暗之中。
每一步,都在湿滑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迅速被雨水冲淡的血色脚印。
角宫最高的那座角楼飞檐下,宫尚角静静伫立,玄色大氅被雨水打湿了边缘,沉沉垂下。他手中握着一架精巧的铜制“千里镜”,镜筒对准的方向,正是旧库房院落。方才那一连串兔起鹘落、惊心动魄的厮杀,尽数落在他眼中。
直到那纤细却倔强的身影拖着伤腿,消失在雨夜深处,他才缓缓放下了千里镜。
雨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
金复如同影子般出现在他身后半步,低声道:“公子,库房内应已死,服毒自尽,身上除了旧库房的钥匙碎片,别无他物。逃走的黑衣人轻功极佳,对宫门路径异常熟悉,追至西苑水廊附近失去踪迹。发射暗器者至少两人,方位已锁定,但……是死士,被捕前一刻咬碎毒囊,未留活口。”
宫尚角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云期消失的方向,眼神深得像此刻的夜空。
“她受了伤,中的是‘缠丝麻’,三个时辰内若不服用独门解药,左腿必废。”金复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属下已让人暗中封锁了她可能返回区域的几条路径,是否……现在收网?”
暴雨敲击瓦片的声音震耳欲聋。角楼下的庭院里,积水成洼,倒映着明明灭灭的闪电。
良久,宫尚角开口,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一丝冰冷的疲惫,却又奇异地稳定:“把她‘逼’回她的房间。让人‘无意中’将徵宫今日新配的、专克‘缠丝麻’的‘清灵散’,落在她房门口。”
金复猛地抬头,眼中充满震惊:“公子?!”
宫尚角转身,看向金复,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漩涡:“按我说的做。”
“……是。”金复压下满心惊涛骇浪,领命而去。
宫尚角独自留在角楼,风雨灌入,扬起他湿透的衣摆。他摊开手掌,那枚小小的、莹白的骨哨安静地躺在掌心,被雨水浸得冰凉。
他收拢手指,将骨哨紧紧握住。
网已收紧,猎物已受伤。
但猎人与猎物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似乎早已缠绕得难分难解。
这场暴雨,还远未到停歇的时候。而他和她之间,也远未到亮出底牌、决出生死的时刻。
夜色更深,雨势未减。角宫的灯火在雨幕中摇曳,仿佛汪洋中几盏飘摇的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