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教室窗棂，在摊开的习题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方格。宋颂刚写完一道电磁感应综合题的最后一步，放下笔，轻轻活动了下有些发僵的手指。
就在她准备翻页时，一片阴影落在了她的桌角。
她抬头，对上了秦觉非平静的目光。他站在过道边，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竞赛习题集，修长的手指正点在其中一道题上。那是道关于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运动的题目，图形复杂，条件嵌套。
“宋颂，”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晰平稳，但仔细听，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迟疑？“这道题，我卡在第三问的边界条件处理上。你之前类似题型做得很快，能帮我看看思路吗？”
宋颂愣住了。
秦觉非……在向她问题目？
这几乎是破天荒头一遭。在他们长达近两年的“竞争生涯”里，向来是她研究他的解法，他偶尔点评她的思路，彼此在排名榜上你追我赶，却从未有过这样直白的“求助”。心脏没出息地快跳了一拍，一种混合着惊讶和被认可的奇异暖流瞬间涌了上来。
她压下心底那点波动，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专业而镇定，接过他手里的习题集。“我看看。”
题目确实棘手。粒子在电场加速后进入磁场，磁场边界还是随时间变化的。她之前做过类似的是静态边界，这种动态的确实需要多转一个弯。宋颂凝神思索，指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动着，脑海中迅速构建物理图景。
“这里，”几分钟后，她开口，用笔尖点在题目附图的某个位置，“你用的是能量守恒结合最大偏转角判断能否飞出，但动态边界下，最大偏转时刻和边界位置时刻需要联立。你卡住是因为联立后的方程出现了隐函数？”
秦觉非微微倾身，目光随着她的笔尖移动，点了点头。“嗯，尝试用数值解，但觉得选拔题应该存在解析思路。”
“试试换参考系。”宋颂眼睛亮了起来，这是她刚才灵光一现的想法，“不以地面为参考系，而以那个匀速移动的磁场边界为参考系。这样在动系里，边界就静止了，粒子相对动系的运动轨迹会变得简单很多，只需要再叠加一个牵连速度……”她一边说，一边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画出示意图，写出关键的坐标变换公式。
秦觉非安静地听着，视线紧紧跟随着她笔下流淌出的逻辑链条。当宋颂写到将边界的运动速度反向叠加给粒子初速度时，他眉宇间那丝极淡的凝滞骤然松开了。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恍然和清晰的赞赏，“动系静止化，将动态边界问题转化为静态边界加初速度修正。很巧妙的思路。”
得到他肯定的那一瞬，宋颂心里像是炸开了一小朵烟花，不是胜负欲，而是一种纯粹的、思想被另一个顶尖大脑理解和认同的振奋。她甚至没察觉自己嘴角扬起了明显的弧度。
“但这样计算量依然不小，”秦觉非话锋一转，手指点在她列出的变换式某一项上，“牵连速度带来的这个附加项，在后续轨迹参数方程里会让积分变得复杂。或许可以更进一步……”
他拿过另一支笔，在宋颂的草稿纸空白处续写起来：“既然选择了动系，我们可不可以不直接求轨迹，而是找不变量？比如，在动系中，磁场虽然静止，但粒子受到的洛伦兹力形式不变。考虑粒子在动系中的等效初始动能和角动量……”
宋颂立刻被吸引了过去。两人头几乎要凑到一起，不同的笔迹在纸上交错延伸。他的思路从另一个维度切入了问题，更偏向于寻找守恒量和对称性。
“这里，动系中的等效拉格朗日量！”宋颂突然打断他，兴奋地指着自己刚写下的一行，“如果引入广义坐标，这个附加项可以被吸收进势能部分，整个体系的循环坐标就显式出现了，对应的守恒量直接就能读出来！”
“没错。”秦觉非点头，眼底也闪过锐利的光彩，“这样就不用解复杂的微分方程，直接利用守恒律得到轨道约束条件，结合边界方程……”他接着宋颂的话，流畅地写下几个关键等式。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思维的火花在纸页间激烈碰撞。原本一人卡壳、一人提供单一思路的“教学”，迅速演变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协同攻坚。两个顶尖的头脑，从不同路径出发，却奇迹般地在某个交汇点相遇，彼此印证，互相补充，将一条曲折的小径拓宽成坚实的大道。
教室里的其他声音渐渐模糊，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压低却难掩兴奋的简短对话。
“这里用复数表示旋转会不会更简洁？”
“可以，但要注意边界条件在复平面上的映射。”
“如果考虑相对论修正呢？虽然题目没要求，但粒子速度接近光速十分之一了。”
“那会引入质量增加因子，磁场中的回旋半径公式要修正，但选拔赛范围应该不会考那么深……不过可以备注一下。”
不知不觉，那道难题下方空白处已经被他们写满了各种思路、公式、演算和批注。最初的“动系变换”方案被保留，但融入了“守恒量”的洞察，后来又补充了“参数优化”的数值验证思路，甚至还有两条用不同颜色笔迹标出的“可能拓展方向”。
当最后一个等号画上，两人几乎同时松了口气，向后靠了靠，看着眼前布满字迹、堪称艺术品的解题纸。
“这样，应该够了。”秦觉非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脑力激荡后的微哑和满足。
“何止够了，”宋颂看着那清晰、完整、甚至透出美感的解答过程，心里充盈着难以言喻的成就感，“这几种解法互相印证，把这道题从里到外都剖开了。”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秦觉非，“你一开始就想到守恒量了吧？故意来问我动系思路？”
秦觉非迎上她的目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很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真切地抵达眼底。“你的动系切入点更直观，启发性很强。没有那个起点，守恒量的应用也不会这么顺畅。”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一个人思考容易钻牛角尖。两个人，视角不同，更容易覆盖盲区。”
这话说到了宋颂心坎里。那种孤立思考时偶尔会有的滞涩感，在刚才的碰撞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与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并肩思考，所能爆发出的力量，远超单独奋斗。
“下次，”她收好那张宝贵的草稿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再有这种难题，直接来找我‘卡住’就行。”
“好。”秦觉非应得干脆。他拿起自己的习题集，目光扫过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物理竞赛选拔赛，加油。”
“你也是。”宋颂回以同样认真的眼神。
他点点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教室里，午后的阳光偏移了些许，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仿佛都染上了思维的余温。
宋颂重新坐好，心绪却久久不能平静。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激烈书写时的力度，脑海中回荡着那些快速交换的术语和灵感。那种被需要、被认可、并且能与之进行高质量思想交锋的感觉，实在太美妙了。这比单纯的分数超越，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层次的愉悦和充实。
她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斜后方。秦觉非已经低下头，重新沉浸入自己的学习中，侧脸安静专注，仿佛刚才那场精彩的脑力风暴从未发生。但是她不知道身后的秦觉非脑子里也还在回味着这一幕，计算的草稿纸上不知何时再次出现了一只简笔小兔，而简笔小兔的旁边隐晦的标着一个s。
但宋颂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们之间，那条原本只连接着成绩排名和偶尔猫咪话题的细线，如今悄然加固，融入了更坚韧的材质——一种基于对彼此智力由衷尊重、并能从中获得巨大快乐与进步的强者间的惺惺相惜。
就像宇宙中两颗质量相近的星辰，彼此的引力不再仅仅是竞争性的拉扯，更开始微妙地影响着对方的轨迹，在共同的物理定律下，演绎出更为复杂、也更为迷人的运动图景。未来的竞赛之路或许依然充满挑战，但宋颂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人在平行的轨道上一起奔跑，即使是对手，也让人无比安心，甚至充满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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