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风卷着梧桐叶的热浪，扑在高三（2）班的玻璃窗上，把窗沿外那排老梧桐的影子吹得晃来晃去。午休时间的教室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后排几个男生压抑的呼噜声。风扇在天花板上吱呀转着，扬起的风里混着粉笔灰和旧课本的味道，闷得人昏昏欲睡。
江穗伏在靠窗的课桌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她咬着笔杆，视线死死地盯着数学卷子上那道解析几何题，草稿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辅助线和公式，却依旧理不清头绪。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钻进人的骨头缝里，搅得她心烦意乱。
她下意识地抬眼，目光越过前排攒动的头顶，落在了教室斜后方的那个座位上。汪子俊的课桌收拾得整整齐齐，课本按照大小顺序码放在桌角，桌肚里没有一丝杂物，和他干净利落的人一样。此刻他并不在座位上，江穗知道，这个时间他多半是和几个男生去走廊尽头的贩卖机买汽水了。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冒出来，江穗就猛地低下头，指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她暗骂自己没出息，都已经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不喜欢他了”，怎么还是会忍不住把目光往他的方向飘。
就在这时，前桌的林薇薇忽然“哗啦”一声转过身，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打破了教室的宁静。她的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撞在江穗的课桌上，力道之大，让江穗桌上的笔“哐当”一声滚落在地，黑色的笔芯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江穗吓了一跳，慌忙弯腰去捡笔，指尖刚触碰到笔杆，就听见林薇薇带着讥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喂，江穗，你是不是每天都偷偷跟着汪子俊啊？”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让周围几个趴在桌上假寐的同学抬起了头，好奇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边。
江穗的动作一顿，捡笔的手僵在半空中。她慢慢直起身子，攥着笔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脸颊却因为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她看着林薇薇，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哼一样，落在嘈杂的空气里，几乎听不真切。
“没有？”林薇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故意拔高了音量，让教室里更多的人能听见，“那你为什么总盯着他的座位看？上次篮球赛，你借着送水的名义，在他身边站了快十分钟，全班人都看见了，装什么装啊。”
林薇薇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江穗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那些小心翼翼的注视，那些故作不经意的偶遇，那些藏在草稿纸背面的名字，瞬间被摊开在阳光下，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江穗的脸更红了，耳根子烫得能煎鸡蛋。她看着林薇薇那张带着嘲讽的脸，心里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她咬着下唇，声音比刚才响亮了几分，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倔强：“我只是……只是顺路，送水也是班委的职责，老师安排的。”
“班委职责？”林薇薇挑眉，嘴角的嘲讽更浓了，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谁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啊。天天上课偷偷看他，放学跟在他后面，要不是汪子俊眼瞎，早该看出来你那点龌龊心思了吧？”
“龌龊心思”四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江穗的心里。
她一直知道，自己的暗恋卑微又渺小，像墙角的苔藓，只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生长。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打扰谁，更没有想过要让这份心思被人这样堂而皇之地拿出来嘲讽。
一股从未有过的怒火，混杂着委屈和难堪，瞬间冲上了江穗的头顶。她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那双总是带着怯懦和温柔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水汽，却也透着一股倔强的光。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眼眶更红，声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林薇薇，你别胡说八道！我没有围着他转，我更没有什么龌龊心思！”
这是江穗上高中以来，第一次在教室里和人红着脸争吵。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掷地有声，让周围看热闹的同学都愣住了。
谁都知道，江穗是个出了名的软脾气。性子温和，不爱说话，别人说什么她都很少反驳，就算受了委屈，也只是红着眼眶忍着，从来不会像这样，红着脸和人争执。
林薇薇显然也没料到江穗会突然反抗，她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她觉得自己的面子挂不住了，于是声音更尖刻了：“我胡说？我看你是被戳穿了心事，恼羞成怒了吧？江穗，你要点脸行不行？天天像个跟屁虫一样跟着汪子俊，你不觉得恶心，我们看着都觉得烦！”
“我没有！”江穗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我喜欢谁是我的事，碍着你什么了？”
这句话一出，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连后排打呼噜的男生都醒了，一脸茫然地看着这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穗和林薇薇身上，有好奇，有看热闹，还有一丝同情。
江穗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死死地盯着林薇薇，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摊开的数学卷子上，晕开了一片墨痕。她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也从来没有这样勇敢过。
就在这时，教室外面的走廊上。
汪子俊刚和几个男生从贩卖机那边回来，手里还捏着两瓶冰镇的橘子汽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几个人勾肩搭背地靠在走廊的栏杆上，聊着刚才篮球赛的战术，还有下午即将到来的数学小测。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汪子俊微微侧着头，听着身边的男生高谈阔论，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眉眼干净又明亮。
忽然，一阵隐约的争吵声从教室里传出来，打破了走廊的宁静。
声音不算太大，却足够让离教室门口不远的几个人听见。
汪子俊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停下和同学的闲聊，下意识地抬起头，朝着教学楼楼上的方向看了看——高三（2）班的教室就在二楼，此刻那扇半开的窗户里，似乎正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躁动。
身边的男生也听见了动静，随口嘟囔了一句：“哎，里面怎么回事啊？吵起来了？”
汪子俊没说话，只是目光微微凝了凝，视线穿过走廊的玻璃窗，落在那扇熟悉的窗户上。他的听力不算特别好，听不清教室里具体在吵什么，只能隐约听见一些模糊的字眼。
就在这时，一道尖利的女声，猛地冲破了窗户的阻隔，清晰地传进了走廊上每个人的耳朵里——
“江穗，你这个贱人！”
林薇薇的声音尖利又刻薄，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划破了盛夏午后的宁静。
那一瞬间，走廊上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几个男生面面相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汪子俊握着汽水的手猛地收紧，冰凉的瓶身硌得指节泛白。他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消失了，眉头蹙得更紧，目光直直地投向那扇半开的窗户，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贱人。
这个词，从林薇薇的嘴里吐出来，清晰地落在他的耳朵里。
而被冠上这个词的人，是江穗。
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坐在窗边，说话声音很轻，递作业本时会微微低着头，连和人对视都会脸红的女生。
走廊上的风，似乎一下子变得燥热起来。蝉鸣依旧聒噪，却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变得模糊又遥远。汪子俊看着那扇窗户，视线像是能穿透厚厚的墙壁，看见教室里那个红着眼睛，却依旧倔强地站着的身影。
他的心里，忽然莫名地升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教室里，江穗在听见“贱人”两个字的瞬间，浑身猛地一颤。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攥着拳头的手缓缓松开，指尖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地滚落下来，砸在卷子上，晕开了一片又一片的墨痕。
她看着林薇薇，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疼得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周围的同学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脸上的泪痕，眼神里的好奇渐渐变成了同情。有人想开口说句什么，却又碍于林薇薇的脾气，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默默地转过头去。
窗外的蝉鸣依旧，风扇依旧吱呀转着。
可江穗的世界，却在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眼泪砸在纸上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而走廊上的汪子俊，依旧站在栏杆边，目光沉沉地望着那扇窗户。他手里的橘子汽水，瓶身上的水珠越积越多，顺着指尖滑落，滴在走廊的水泥地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身边的男生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问：“子俊，要不要进去看看？好像是江穗和林薇薇吵起来了。”
汪子俊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扇半开的窗户上，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盛夏的风，带着热浪，卷着梧桐叶的气息，从走廊的尽头吹过来，吹起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有点疼。
而教室里的江穗，终于再也忍不住，捂着嘴，转身朝着教室后门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她的脚步慌乱，带起一阵风，吹落了桌角的一本练习册。
练习册的扉页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她的名字——江穗。
而在名字的旁边，还有一个被反复描摹过，却又被用力划掉的名字。
汪子俊。
风从窗户里灌进来，吹得练习册哗哗作响，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无人知晓的，关于暗恋的秘密。
午休的铃声，在这个时候，突兀地响了起来。
尖锐的铃声，划破了整个教学楼的宁静。
也划破了，那个盛夏午后，少女心里，那场盛大而卑微的暗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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