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的烫伤没好利索,我赖在寝殿的软榻上,看着小禄子搬来的一堆账本直皱眉。
“这些玩意儿就不能让户部自己算?”我用没受伤的左手扒拉着最上面的账册,纸页边缘都卷了毛边,“密密麻麻的数字,看着就眼晕。”
小禄子在旁边给我剥橘子,小声说:“王太傅说,陛下得亲自过目,不然不知道国库有多空。”
“空?”我挑眉,“上个月不是刚收了赋税吗?”
“收是收了,”他递过来一瓣橘子,“可匈奴那边要送红薯种子,还要派农师,都是钱。还有李将军的案子,牵连了不少官员,查抄家产、安抚家属,也得花钱。”
我嚼着橘子,突然觉得这橘子有点酸。
以前在现代,我花钱从来不用看价格,银行卡里的数字好像永远花不完。可到了这儿,当个皇帝还得为几两银子发愁,真是憋屈。
“沈清辞呢?让他来算啊,他不是最会这个吗?”我往账册上一靠,试图把这麻烦事推出去。
话音刚落,沈清辞就掀帘进来了,手里还拿着个算盘,噼里啪啦打得正响。
“臣在外面就听到陛下念叨臣了。”他把算盘往桌上一放,额角带着点薄汗,像是刚从户部过来。
“来得正好,”我把账册往他面前推,“这些都归你了,算完了跟我说总数就行。”
他拿起一本账册翻了翻,无奈地看着我:“陛下,户部的账得陛下签字才能生效,臣可不敢代劳。”
“签个字还不简单?”我拿起朱笔,在账册上随便画了个圈,“这样行了吧?”
沈清辞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圈,嘴角抽了抽:“陛下,这是赈灾粮款的账本,您至少得看看拨多少吧?”
“看什么看,”我放下笔,“让他们看着办,别饿死老百姓就行。”
“陛下!”他提高了点声音,“赈灾是大事,拨多了国库空,拨少了百姓遭殃,必须仔细算。”
我被他说得有点不耐烦,却又挑不出错。
也是,以前觉得当皇帝只要睡好学好就行,现在才发现,柴米油盐、天灾人祸,哪一样都得操心。
“行吧行吧,”我叹了口气,“你说怎么算,我听着。”
沈清辞这才满意,拿起算盘坐下,边打边跟我说:“目前国库结余白银七万三千两,粮食二十万石。赈灾需要粮五万石,白银一万两;给匈奴的种子和农师俸禄,约需白银五千两;还有各部申请的春耕款项……”
他嘴里的数字像串珠子似的滚出来,我听得头晕,只能靠在软榻上点头:“嗯,嗯,你看着办。”
他看我这副样子,停下算盘:“陛下,您能不能认真点?”
“我认真了啊,”我睁大眼睛,“我这不正听着吗?”
他无奈地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切成小块的麦芽糖,裹着芝麻。
“陛下先吃点这个,提提神。”他把布包推到我面前。
我眼睛一亮,捏起一块扔进嘴里,甜丝丝的,带着芝麻香,确实精神了点。
“还是你懂我,”我含糊不清地说,“继续说。”
他这才继续算,只是语速慢了些,还时不时停下来给我解释两句。
比如为什么给北方拨的粮比南方多,因为北方冷,春耕晚;为什么给匈奴的种子要选耐旱的,因为他们那边沙地多。
我听着听着,居然没那么困了。
原来这些数字背后,都是实实在在的人和事。
就像现代爸妈总说的“钱要花在刀刃上”,这国库的银子粮食,也得花在该花的地方。
“这么算下来,”沈清辞停下手,“春耕款项最多能拨三万两,剩下的得留着应急。”
“行,就这么定了。”我拍板,这次没再敷衍。
他看着我,眼神柔和了些:“陛下能听进去就好。”
“那是,”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朕也是明事理的。”
正说着,王太傅又来了,手里拿着份奏折,脸色不太好。
“陛下,沈大人,太后宫里的人来报,说太后……病了。”
“病了?”我挑眉,“昨天跑那么快,今天就病了?”
王太傅叹了口气:“说是昨夜受了惊吓,又淋了雨,现在高烧不退,请太医都没用。”
我和沈清辞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怀疑。
这太后,怕不是装病吧?
“她病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撇撇嘴,“让太医看着就是了。”
“可她宫里的人说,”王太傅压低声音,“太后要见陛下,说有要事交代,还说……不见陛下,死不瞑目。”
“哟,还挺会演。”我冷笑一声,“她能有什么要事?无非是想求情或者耍花样。”
沈清辞却皱起眉:“陛下,还是去看看吧。万一她真有什么事,或者……是个圈套,我们也好应对。”
我想了想,也是。
去看看,正好摸摸她的底。
“行,去看看,”我站起身,“小禄子,把我的零食袋带上,万一她啰嗦起来,我还能吃点东西打发时间。”
小禄子赶紧去拿了个绣着龙纹的小布袋,装了些蜜饯和瓜子。
沈清辞看着我手里的零食袋,无奈地摇摇头,却没阻止。
到了太后宫里,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呛得我直皱眉。
太后躺在病榻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旁边的宫女太监围了一圈,见我们进来,都跪了下去。
“陛下……”太后虚弱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蝇,“你可算来了……”
“太后身子不适,就别说话了,”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掏出颗蜜饯扔进嘴里,“有什么事,等病好了再说。”
她咳了两声,眼泪突然掉了下来:“陛下……哀家知道,你怪哀家……怪哀家之前做的那些事……”
“哦?太后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我挑眉。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我的目光:“哀家……哀家也是被李将军蒙蔽了……他说沈大人通敌,哀家一时糊涂……”
这就开始甩锅了?
我心里冷笑,嘴上却没说破:“是吗?那太后现在说这些,是想让我放了你?”
“不……不是,”她摇摇头,挣扎着要坐起来,宫女赶紧扶她,“哀家是想……想把一样东西交给陛下。”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小的木盒子,递给我。
我没接,示意沈清辞去拿。
沈清辞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块玉佩,和先帝那块很像,只是上面的符号更复杂些。
“这是……先帝给哀家的,”太后喘着气说,“他说……这玉佩能保大曜平安……哀家以前不懂事,没好好保管……现在交给陛下,希望陛下能……能好好治理国家……”
我看着那块玉佩,总觉得不对劲。
她要是真心想交,早不交晚不交,偏偏这时候病了才交?
而且她刚才说的话,避重就轻,根本没提下毒和秘库的事。
“太后有心了,”我淡淡道,“这玉佩我收下了。你好好养病吧。”
说完,我起身就要走。
“陛下!”太后突然叫住我,声音大了些,“哀家还有一事……求陛下成全……”
“什么事?”
“李将军……他毕竟是开国功臣之后……求陛下看在他祖上的面子上,饶他一命……”她眼神恳切,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居然为李将军求情?
难道李将军知道她什么秘密?她怕李将军把她供出来?
“这事再说吧,”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朕会考虑的。”
说完,我转身就走,沈清辞拿着玉佩跟在后面。
出了太后宫,我才松了口气。
“你觉得她是真病还是假病?”我问沈清辞。
“半真半假,”他说,“看气色确实不舒服,但没她说的那么严重。”
“那这玉佩呢?”我指了指他手里的盒子,“有问题吗?”
他打开盒子,仔细看了看玉佩:“这玉佩是真的,确实是先帝时期的物件,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上面的符号,比陛下那块多了几笔,像是……补上去的。”
我凑过去看,果然,玉佩边缘有几道新刻的痕迹,跟原来的符号不太协调。
“补这些干什么?”我疑惑。
沈清辞摇摇头:“不知道,但肯定有问题。”
正说着,小禄子匆匆跑过来,脸色发白:“陛下!不好了!天牢那边来报,李将军……李将军自尽了!”
“自尽了?”我愣住了,“怎么会这么巧?”
刚从太后宫里出来,李将军就自尽了,这也太蹊跷了。
沈清辞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肯定是有人不想让他说话。”
“是太后?”我脱口而出。
“很有可能,”他点头,“她刚才为李将军求情,就是想稳住我们,暗地里却让人下了手。”
我捏紧了拳头,心里一股火直冒。
这太后,真是够狠的!
“去天牢!”我转身就往天牢方向走,“我倒要看看,他是怎么自尽的!”
沈清辞赶紧跟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装玉佩的盒子。
阳光正好,洒在宫道上,却驱不散我心里的寒意。
以前觉得摆烂就能过好日子,现在才明白,有些事躲不过去。
就像这账本上的数字,少一个子儿都不行;这宫里的阴谋,你不找它,它也会来找你。
天牢门口,侍卫见我们来了,赶紧迎上来,脸色慌张。
“陛下,沈大人,李将军……已经被抬回牢房了……”
我没说话,径直往里走。
牢房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李将军躺在地上,脖子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地面。
旁边扔着一把沾血的匕首,正是他之前在审讯室里把玩的那把。
看起来,确实像是自尽。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李将军那种人,野心勃勃,怎么可能轻易自尽?
我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他的手。
右手握着匕首,指节发白,像是用力握过。
但左手的指甲缝里,却沾着点不属于他的布料纤维,是深蓝色的。
而看守天牢的狱卒,穿的都是灰色制服。
这深蓝色的纤维,是谁的?
我抬头看向沈清辞,他也注意到了,眼神凝重。
看来,李将军的死,没那么简单。
而那个动手的人,很可能就在这宫里。
说不定,此刻正看着我们,偷笑呢。
我站起身,手心的烫伤突然又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这宫里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而我这个只想睡懒觉的皇帝,怕是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逍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