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青山的手指在木桌上敲出规律的轻响，烛火在他满是皱纹的眼角跳动。
我攥着衣角等他回话，手心沁出的汗把布料洇出一小片深色——刚才那番话喊得太急，现在嗓子还发紧，像塞了把没嚼透的杏仁。
“陛下可知，”他忽然开口，声音比烛火还飘忽，“二十年前，老臣也守着这么个寨子。”
沈清辞刚要递茶的手顿在半空。我看见他袖口绣的云纹被烛火映得发亮，像要从布上飘出来似的。
石青山从怀里摸出个牛皮袋，倒出把炒得焦黑的豆子，颗颗滚圆。“那会儿先帝爷还在，北边匈奴来犯，我带着手下三百弟兄守雁门关。城破那天，我就躲在烽火台里，听着外面的惨叫啃这豆子。”
他捏起颗豆子往嘴里扔，咯嘣脆的响在帐内荡开，“后来先帝派援军来，我才算捡回条命。可弟兄们都没了——他们家里的婆娘孩子，现在还在黑石寨后山种土豆呢。”
我忽然懂了他为什么敲桌子。那节奏，像极了城楼上的梆子声，一下下敲在人心口。
“不是怕死。”他又扔了颗豆子，“是怕不值得。”
帐帘被风掀起道缝，带进片雪粒子，打在烛芯上滋啦一声。沈清辞起身去挡帘，袖口扫过烛台时，火苗猛地窜高，照亮他耳后那点红——上次在御花园被蜜蜂蛰的印子，居然还没消。
“石老将军，”他挡好帘子转回来，声音比平时沉些，“上个月江南漕运被劫，三万石粮食沉在江里。沿岸百姓扒着船板哭的时候，怕是也在想值不值得。”
他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是我昨天让他抄的灾民名册，“这上面七十三户人家，有十二户的男人，当年都跟着您守过雁门关。”
石青山捏豆子的手顿住了。
我忽然想起昨儿夜里翻到的军报，说黑石寨的人每到月初，就会往山下送粮食。那些袋子上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极了宫女们给我绣帕子时的手艺——后来才知道，是寨里的婆娘孩子们缝的。
“您看这样成不成？”我摸出块桂花糕，是早上从御膳房揣的，糖霜都化了点，“咱们兵分两路。您带一半人守寨子，留着后路。我跟沈清辞带另一半人回去，先把太后那边稳住。”
我把糕掰成两半，一半推给石青山，“这糕是新做的，您尝尝。山下王记点心铺的老板娘，她男人当年是不是您的亲兵？叫……叫柱子来着？”
石青山接过糕的手在抖。我看见他指缝里的老茧，比我父皇的玉玺还硌人。
“那婆娘的桂花糕，”他咬了口糕，糖霜沾在胡子上，“当年总托人往营里送。说吃甜的，打仗有力气。”
帐外忽然传来马蹄声，哒哒哒踩在雪地上，像敲在鼓点上。沈清辞猛地起身，手按在腰间的剑上——那剑还是我上个月赏的，剑鞘上镶的宝石被他磨得发亮。
“是自己人！”帐外传来喊声，是守寨门的小兵，“山下有妇人送东西来，说是给石老将军的！”
石青山噌地站起来，撞得桌子都晃了晃。烛火跟着跳了跳，照得他鬓角的白胡子闪着光。
掀帘进来的妇人裹着件旧棉袄，怀里抱着个木匣子。看见石青山就直抹眼泪：“将军，俺家柱子托人捎信，说京城那边……太后把赈灾粮挪去修戏台了。”她打开匣子，里面是双布鞋，鞋底纳得厚厚的，“这是俺们凑的，给弟兄们路上穿。”
鞋面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花，针脚密得很，像生怕漏了什么似的。
石青山拿起布鞋，手指在鞋面上摩挲着，忽然转身冲帐外喊：“点兵！把那坛三十年的烧刀子抬出来！今晚上，咱们喝个痛快！”
沈清辞忽然碰了碰我的胳膊，递过来块帕子。我才发现自己哭了，眼泪把刚揣的另一块糕都打湿了。
“哭什么，”他把帕子塞给我，耳后那点红更显眼了，“回头让御膳房给你做红糖糕，管够。”
帐外的风更紧了，夹杂着兵卒们的喊声。石青山正给弟兄们分豆子，笑声震得烛火直晃。我忽然想起太后昨儿派人送来的点心，蜜饯里的核都没剔干净，硌得我牙床疼。
“沈清辞，”我拽了拽他的袖子，“回去咱们先去王记点心铺，买两匣子桂花糕。”
他嗯了一声，剑鞘上的宝石在烛火下亮闪闪的。我看见他偷偷把那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小心地揣进了怀里。
雪好像下大了，落在帐顶上沙沙响。远处传来妇人们的笑声，混着石青山的训话声，倒比宫里的丝竹好听多了。我摸出块新的桂花糕，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真甜，甜得眼睛都发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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