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声音消失得和出现时一样突然。

伊莱僵在原地，耳朵里还残留着那三个字的余韵，轻柔得像羽毛拂过鼓膜，却又沉重得像整座山压了下来。左臂的金色光点缓缓黯淡，岩壁上那幅发光的刻痕也随之熄灭，平台重新沉入昏暗。只有峡谷下方那片暗红色的“星海”还在上升，越来越近，越来越亮——那不是星星，是无数蚀刻者眼睛里的光。

跑。

这个念头像鞭子一样抽醒了他。伊莱转身就往山上爬，手脚并用，碎石在脚下哗啦啦滚落。脚踝的剧痛被肾上腺素暂时压住，他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指甲抠进岩缝，靴底蹬着凸起的石头，背上包裹和剑不断磕碰着岩壁，发出砰砰的闷响。

下方传来密集的刮擦声，像是有成千上万只爪子在同时刨抓岩壁。声音越来越近，还夹杂着湿漉漉的吞咽声和那种非人的低语，层层叠叠，汇聚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伊莱不敢回头，拼命往上，直到双手扒住一道突出的岩脊，用力把自己拉了上去。

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处更宽阔的山脊，宽得能容三四个人并肩行走。山脊一侧是陡峭的悬崖，下方就是那片正在上升的红色光海；另一侧是继续向上的斜坡，长满了一种发着微弱蓝光的矮小灌木。空气里的硫磺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的、类似薄荷的植物气息。

伊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低头看了眼左臂，金色光点已经恢复成米粒大小，安静地潜伏在皮肤下。银纹和紫红丝线都很平静，像是刚才的爆发耗尽了它们的力量。

他从怀里掏出秩序之眼给的探测仪，用力拍了拍。屏幕闪烁了几下，居然又亮了起来——但显示的数字是乱码，不断跳动着无法识别的符号。最后屏幕定格，显示出两个词，用的是古老的灵文，伊莱跟老洛伦学过一点，勉强能认出来：

“高浓度灵智残留——非敌性”

非敌性？那刚才的声音……

他收起探测仪，强迫自己站起来。山脊上的路很明显，有人工修整的痕迹——地面铺了一层碎石子，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根歪斜的石柱，柱子上刻着简单的指引符号：一个向上的箭头。

这条路通向哪里？

伊莱沿着山脊往前走。发光的蓝灌木在脚边摇曳，叶片摩擦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在窃窃私语。走了大约百来步，他看见前方路边倒着一块石碑。石碑半埋在土里，表面长满青苔，但刻字的地方被人仔细清理过，露出底下深深的刻痕。

又是灵文。伊莱蹲下来，手指抚过冰凉的石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于此休憩，勿生明火。光会吸引它们。——索恩”

又是索恩。那个在平台岩壁上留字的旅人。

伊莱抬头看向前方。山脊蜿蜒向上，消失在朦胧的雾气里。这个索恩，似乎走过同样的路，而且留下了指引——或者警告。他是谁？秩序之眼的人？还是像伊莱一样的独行者？

他继续前进。山势逐渐平缓，两旁的蓝灌木越来越密，散发出的薄荷味也越来越浓。这味道似乎有安神的作用，伊莱感觉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脚踝的痛感也变得清晰起来。他找了个相对平坦的地方坐下，解开包扎检查伤口。

勒痕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周围皮肤肿胀发亮，轻轻一按就疼得钻心。更糟糕的是，那些细密的红点开始渗出透明的液体，带着一股甜腥味。他把秩序之眼给的止血粉撒上去，粉末接触伤口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肿胀似乎消了一点，但紫色没退。

只能暂时这样了。他重新包扎好，从包裹里拿出干粮和水，小口小口地吃着。峡谷下方的红色光海已经升到了半山腰的位置，但奇怪的是，它们停在那里，不再往上。无数暗红色的光点在山腰处游移、汇聚，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它们。

是这些蓝灌木的味道？还是这条山脊本身有某种防护？

伊莱想不明白。他吃完东西，靠着石柱休息。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他告诉自己不能睡，这里不安全——但身体不听使唤，意识渐渐模糊。

他又做梦了。

这次没有双生树，没有黑暗中的轮廓。他站在一片乳白色的光晕里，周围空无一物，只有光，温柔地包裹着他。光里有个女人的影子，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只能辨认出大致的轮廓：长发，长裙，双手交叠在胸前。

影子朝他走来。每走一步，轮廓就清晰一分。伊莱看见了她的脸——不是具体的五官，而是一种“感觉”，慈悲，疲惫，古老，像是承载了太多岁月和记忆，以至于面目都模糊了。

她在伊莱面前停下，伸出手。手指纤细，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流淌着淡淡的光。

“触碰我。”她说。声音和平台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伊莱犹豫着，抬起自己的右手。指尖慢慢靠近，在即将接触的瞬间——

左臂的金色光点突然爆发出灼热。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共鸣，是滚烫的、几乎要烧穿皮肤的灼热。剧痛让伊莱猛地抽回手，女人的影子晃了一下，变得稀薄。

“你体内有……矛盾的东西。”影子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困惑，“秩序的种子，混沌的刻痕，还有……我的一缕回响。三者居然共存？”

“回响？”伊莱问出了梦里的第一句话。

“很久以前，我路过这里，留下了一点意识碎片，为了指引后来者。”影子说，“但你不一样。你不只是‘后来者’，你身上有我的……印记。”

她再次伸手，这次不是触碰，而是悬在伊莱左臂上方。金色光点在她的“注视”下剧烈跳动，像是要脱离皮肤飞出来。

“这是‘神智之种’的萌芽。”影子说，“只有被女神认可的人才会出现。但为什么会和混沌刻痕共生？这不应该……”

“女神还活着吗？”伊莱抓住机会问出最想问的问题。

影子沉默了很久。光晕开始波动，她的轮廓时明时暗。

“活着，沉睡，死亡——这些概念对祂而言没有意义。”影子最终说，“女神是意识，是法则，是生命之树本身意志的显现。当树健康时，祂清醒；当树受伤时，祂沉睡；当树枯萎时，祂会……改变形态。而现在，树正在被侵蚀，所以祂大部分意识沉睡了，只留下一些碎片，像我一样，散落在世界各地。”

“那钟声呢？峡谷深处的钟声是什么？”

影子猛地一震。整个光晕空间开始晃动，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巨石。

“不要相信钟声。”影子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那是模仿，是陷阱，是祂沉睡时，混沌利用树根的共鸣制造出的假象。它在吸引所有还能感应到女神波长的人，把你们引向深处，然后……”

她没说完，但伊莱懂了。

“你要去生命之树？”影子问。

伊莱点头。

“这条路可以绕过峡谷最深处，直接到达西边的出口。但出去之后，还有更长的路要走。”影子开始变得透明，“记住，不要完全依赖秩序，也不要完全排斥混沌。你体内的平衡很脆弱，但那是钥匙——打开真正道路的钥匙。”

“真正的道路是什么？”

“第三条路。”影子几乎看不见了，声音也细若游丝，“在秩序和混沌之间，在毁灭和重生之间，在……记住和遗忘之间。找到它，然后……”

声音彻底消失了。光晕空间崩塌，伊莱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蒙蒙亮。晨雾在山脊上弥漫，蓝灌木的叶片沾满露水，在微光中闪烁着细碎的蓝点。峡谷下方，那片红色光海不知何时已经退去，只剩下空荡荡的黑暗。

伊莱坐起来，发现左臂的金色光点旁，多了一小圈极淡的乳白色纹路，像是用最细的银笔画上去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触碰那圈纹路，指尖传来温润的共鸣感，和梦里那个女人——神智女神残留的意识碎片——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

她说的“第三条路”到底是什么？

伊莱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脚踝还是疼，但比昨晚好一些了。他收拾好东西，沿着山脊继续向上。

路越走越平缓，两旁的蓝灌木逐渐被正常的绿色植被取代。硫磺味完全消失了，空气清新凉爽，甚至能听见鸟叫声——虽然很稀疏，但确实是活物的声音。探测仪上的乱码不知何时已经恢复正常，显示的数字降到了23，屏幕是温和的绿色。

安全区。

伊莱加快了脚步。山脊在前方拐了个弯，拐过去后，他停下了。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静语河在这里重新出现，水流平缓清澈，岸边生长着茂盛的芦苇和水草。河对岸，是一片稀疏的树林，树林后面，能看见远山的轮廓，以及更远处，一道隐约的金色光晕，在天际线上微微闪烁。

生命之树的光。

伊莱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他走到河边，蹲下来，双手捧起水。水很凉，很干净，带着山泉特有的清甜。他喝了几口，又洗了把脸，冰冷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

过了河，离目的地就更近了。

他正观察着渡河的最佳位置，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钟声，不是低语，是……歌声。

很轻，很飘忽，从河对岸的树林里传来。是个女人的声音，哼着没有歌词的曲调，旋律古老而忧伤，像是什么失传的挽歌。

伊莱握紧剑，警惕地看向对岸。树林幽深，看不见人影。但歌声持续着，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在引导，又像是在试探。

探测仪上的数字开始跳动：23、25、28……最后停在30，屏幕变成黄色。

轻微的污染。

伊莱犹豫了。直接渡河，可能会撞上唱歌的人——或者东西。绕路的话，得沿着河岸往上游或下游走，不知道要绕多远。

歌声忽然停了。

树林里，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是个女人。穿着朴素的灰色长裙，赤着脚，长发披散，手里拎着一个藤编的篮子。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面容清秀，但眼神空洞，像是还没完全睡醒。她走到河边，蹲下来，从篮子里拿出一件衣服，开始在水里漂洗。

动作很自然，像个普通的村妇。但这里是沉影峡谷西侧的出口，距离最近的村落至少有两百里。一个独身女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

女人忽然抬起头，看向伊莱的方向。她的眼睛是淡紫色的，瞳孔深处有一点暗红色的光晕，一闪而逝。

“要过河吗？”她开口，声音和刚才唱歌的声音一模一样，轻柔，带着点沙哑，“浅滩在前面五十步，水只到膝盖。”

伊莱没动：“你是谁？”

“过路人。”女人笑了笑，笑容很淡，淡得几乎没有温度，“和你一样，想离开这个鬼地方。你要往西去？”

伊莱点头。

“那就过河吧。”女人继续洗衣服，“趁天还亮着。入夜后，河边会有别的东西出来活动，不太友好。”

她说完就不再理会伊莱，专心洗她的衣服。动作从容，仿佛这里真的是她家的后院。

伊莱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决定相信探测仪——30的污染指数不算高，至少比峡谷里安全。他沿着河岸往上走了五十步，果然看见一处浅滩，河底铺着平整的石头，水流平缓。

他脱掉靴子，卷起裤腿，试探着下水。水很凉，但不刺骨。他一步步往前走，眼睛始终盯着对岸那个洗衣服的女人。

走到河中央时，女人忽然又开口了，没抬头，声音顺着水飘过来：

“如果你见到生命之树，替我向它问个好。”

伊莱停下：“你认识树？”

“认识？”女人轻笑一声，终于抬起头，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诡异，“我曾经是它的一部分。现在嘛……算是被剪下来的枝条。”

她站起身，拎起湿漉漉的衣服，抖了抖水。

“告诉你个秘密。”她说，“树现在很痛苦。混沌在啃它的根，秩序在烧它的叶，它卡在中间，动弹不得。所以它开始做梦——做一些很糟糕的梦。而梦境，是会渗进现实的。”

她指了指伊莱左臂的方向，虽然隔着衣服，但伊莱感觉她“看”见了那些纹路。

“你身上的东西，就是梦境渗进现实的证据。好好利用它们，或者……被它们利用。”

说完，她转身走进树林，身影迅速被浓密的枝叶吞没。

伊莱站在河中央，水从腿边流过，冰冷刺骨。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臂，隔着袖子，仿佛能看见金银紫三色纹路在皮肤下安静地蛰伏。

梦境渗进现实？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踏上对岸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回头看去，峡谷的方向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看不真切。

前面是树林，树林后面是远山，远山后面是生命之树。

而他的左臂上，沉睡着秩序、混沌、神智三种力量的印记。

还有那个神秘女人的警告。

伊莱穿上靴子，握紧剑，走进树林。

歌声没有再响起。

但林间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的脚步，缓缓移动。

第九章 · 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