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古道的尽头，是一道黑雾翻涌的裂隙，裂隙后阴风呼啸，隐约传来无数鬼魂的哀嚎。

阿妩抬手扯了扯宽大的黑袍，将半张脸埋进阴影里，脚尖在地面上蹭了蹭，语气故作嚣张：

阿妩喏，这就是黄泉炼狱的入口，第一关是忘川迷障，里面全是人心底的执念化成的幻象

她顿了顿，偷偷抬眼瞥了瞥陈夜，见他依旧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不由得撇撇嘴

阿妩进去之后，道尊可别被幻象迷了心智，哭着喊着要我救你

【道尊道尊！忘川迷障的幻象好厉害的！会放大心里最害怕的东西！】小师软糯的声音在陈夜脑海里响起，带着浓浓的担忧，【不过小师偷偷藏了一颗清心珠，关键时刻可以帮道尊驱散幻象！】

陈夜眉梢微扬，无声地勾了勾唇角。这小家伙，总是藏着些奇奇怪怪的宝贝。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见阿妩已经率先纵身跃入了裂隙。黑色的裙摆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转瞬便被黑雾吞噬。

陈夜跟上

陈夜低语一声，足尖轻点，身形如一道清冽的月光，紧随其后掠入裂隙。

甫一踏入，周遭的景象便骤然变换。

瘴气散去，眼前竟是一片开满白色曼珠沙华的花海，花海尽头，立着一座古朴的木屋。木屋前，一个身着灰布衣裳的妇人正弯腰晾晒着衣物，听见脚步声，她缓缓回头，眉眼温和，与记忆深处的模样分毫不差。

“阿夜，你回来了”

妇人笑着招手，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

“快过来，娘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陈夜的脚步倏地顿住。

他活了无尽岁月，早已见惯了生离死别，可眼前的幻象，却还是精准地戳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那是他尚未成为道尊时，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点念想。

【道尊！这是幻象！是假的！】小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急切，【小师帮你驱散它！】

陈夜不必

陈夜的声音平静无波，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陈夜本座还没弱到需要靠外力的地步

他抬步向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妇人的身影在他眼前越来越清晰，她的笑容依旧温和，可陈夜却能清晰地看见，她的脚下，正蔓延着黑色的鬼气。

就在他即将走到妇人面前时，一道清脆的怒喝骤然响起

阿妩老古董！你傻站着干什么？

陈夜猛地回神，幻象如玻璃般碎裂开来。

他抬眼望去，只见阿妩正站在不远处，手中挥舞着一团幽冥鬼火，鬼火灼烧着四周的曼珠沙华，将那些试图靠近的幻象烧得魂飞魄散。她的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小脸涨得通红，额头上还沁着一层薄汗。

阿妩这点幻象都能困住你，还敢说要护我？

阿妩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陈夜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是一抹极淡的笑，却足以让周遭的鬼气都黯淡了几分。

陈夜多谢

阿妩一愣，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扭过头去

阿妩谁要你谢！我只是……只是不想还没闯过第一关，就少了个陪我闯关的人！

【哇！阿妩小姐姐好口是心非呀！】小师咯咯地笑了起来，【她明明是担心道尊才出手的！】

陈夜没有戳破，只是目光落在了阿妩的身后。

那里，一道黑色的影子正悄然浮现，影子的轮廓与阿妩一模一样，只是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怨毒与不甘。

那是阿妩心底的执念化成的幻象。

陈夜小心！

陈夜低喝一声，身形一闪，便挡在了阿妩身前。

影子猛地扑了上来，指尖带着锋利的鬼爪，直逼阿妩的后心。陈夜抬手，道力凝聚成一道金色的屏障，将影子挡在了外面。

影子撞在屏障上，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音与阿妩如出一辙

“你为什么要挡着我？我才是真正的阿妩！我要杀了所有背叛我的人！我要让整个诸天都为我陪葬！”

阿妩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恐惧。

当年，她刚继任鬼帝之位，麾下的几位鬼将便联合外敌背叛了她。她拼尽全力才将叛乱镇压，可那些背叛者的嘴脸，却成了她永远的噩梦。

【阿妩小姐姐的安全感数值又降了！】小师的声音带着心疼，【影子在放大她的恐惧！道尊快想想办法！】

陈夜没有动。

他知道，这种心魔，外人无法替她驱散，只能靠她自己。

他转头看向阿妩，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陈夜看着它

阿妩浑身发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陈夜轻轻按住了肩膀。他的掌心温热，带着清冽的道韵，像是一股暖流，缓缓注入她的四肢百骸。

陈夜它是你，可你不是它

陈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陈夜你执掌幽冥数千年，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守护那些无处可去的鬼魂，对不对？

阿妩猛地一震，抬起头，看向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影子。

影子还在尖叫，还在嘶吼，可阿妩的眼神，却渐渐变得清明。

她想起了那些被她庇护的小鬼，想起了地府里那些温暖的灯火，想起了她当上鬼帝时，在幽冥神殿许下的誓言。

阿妩我不是你

阿妩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坚定

阿妩我不会被仇恨困住

话音落，她抬手，指尖凝聚起一团幽冥鬼火。这团鬼火不再是冰冷的黑色，而是染上了一丝淡淡的暖意。

阿妩散

鬼火脱手而出，精准地击中了影子。

影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化作点点星火，消散在空气里。

随着影子的消散，周遭的幻象也彻底破碎。

忘川迷障的黑雾渐渐退去，露出了一条通往深处的石阶。石阶尽头，隐隐传来更浓重的鬼气。

阿妩浑身脱力，差点摔倒，幸好被陈夜及时扶住。她靠在陈夜的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眼眶微微泛红。

她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口是心非的嘲讽

阿妩哼，要不是你刚才拦着我，我早就把它打散了

陈夜没有拆穿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太棒啦！第一关通过！】小师欢呼雀跃，【任务进度提升20%！道尊和阿妩小姐姐好厉害！】

阿妩听到小师的声音，猛地从陈夜怀里挣脱出来，脸颊涨得通红

阿妩谁……谁和他厉害！

她转过身，快步朝着石阶跑去，脚步却有些踉跄。

陈夜看着她略显狼狈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知道，要让这个浑身是刺的小家伙放下防备，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但没关系。

他有的是耐心。

毕竟，他的徒弟，本就该是这样，既张扬，又柔软。

陈夜抬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黄泉炼狱的深处，还有更多的考验，在等着他们。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