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广场的周末总是热闹非凡,宛如一锅煮沸的糖浆,喧嚣而甜蜜。二楼的小奶茶店里,娇乔把刚做好的“春日莓莓”递给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围裙上溅了几点草莓果酱,像是不小心绽放的花朵。
“谢谢姐姐!姐姐你真好看!”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
娇乔愣了一下,口罩上方的眼睛弯了弯:“谢谢,你的发卡也很可爱哦。”
明天就是妇女节了。工资加上这段时间省下的零花钱,应该够去超市买一条新鲜的鲈鱼,再称一点妈妈以前爱吃的青笋。妈妈最近……好像对吃饭提起了一点点兴趣。想到这里,搅拌奶茶的手臂似乎都轻快了些。
下班时,天色已如蓝墨水滴入清水,缓缓洇开。娇乔换下工作服,穿上白色毛衣和浅蓝牛仔裤,把黑色长发从工作帽里解放出来,随意拨弄几下。她拎起帆布包,走向那部总是“嘎吱”作响的电梯。
电梯口站着冥朗、小胖和阿飞等人。冥朗背对着她,比划着说什么,大概是电玩城的新拳击游戏。他模仿出拳的动作,肩背线条在薄外套下显得有力。王明达第一个看到娇乔,用手肘碰了碰冥朗。
冥朗转过头,头顶的廊灯在他眼里化作温和的光点。他嘴角自然扬起,露出略带不羁的少年笑容。“哟,打工战士下班了?”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想接过她手里略显沉重的帆布包。
娇乔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冥朗伸出的手顿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插回了兜里。
“嗯。”她点点头,目光落在不断跳动的红色楼层数字上。
“我们正要去‘风暴’电玩城,”冥朗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刻意的随意,“新进了几台机子,据说特解压。一起去?就当……庆祝你成功击退伪君子,为民除害?”他试图轻松些,眼神却认真地看着她。
小胖在后面挤眉弄眼,被阿飞捂住了嘴。
电梯“叮”一声到了,门缓缓打开。
娇乔几乎是立刻抬脚走进去,然后才转身面对他们。电梯内的光更冷白,照得她脸颊边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也衬得她眼底的疲惫更加明显。她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却坚定:“不啦,我还有一套数学卷子没做完,下周要单元测。”她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补充道,“而且……妈妈在家等我吃饭。”
冥朗嘴角的笑意淡了些,但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行,那……加油。”他本想说“早点休息”,又觉得这话太苍白。
电梯门开始闭合,他站在原地没动,目光穿过越来越窄的门缝,追随着里面那个渐渐被金属门挡住的单薄身影。直到门彻底合拢,红色数字开始向下跳动,他才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抓了抓后脑的头发。
“朗哥,咱还去吗?”小胖凑过来问。
“去什么去,”冥朗转身,语气有点燥,“回家,做卷子!”
“啊?!”三个跟班同时哀嚎。
娇乔靠在冰凉的电梯壁上,轻轻吐了口气。帆布包的带子勒得手指发麻。她不是没看见冥朗眼底的失望,也不是感受不到那份笨拙的关心。只是……她的时间和精力,像一块被拧得太干的毛巾,再也挤不出多余的水分,去应付电玩城的热闹。
电梯在一楼停下,门缓缓打开。她穿过广场中央大门,走过斑马线,走进一个有些年代的小区。
在公寓一楼按下向上的电梯按钮,门缓缓打开,她走进电梯按下5层的按钮。
电梯在五楼停下,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光线昏暗。墙壁有些斑驳,她熟练地找出钥匙,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打开门,一股熟悉的药味混着旧书的气息扑面而来。
玄关很小,她弯腰换上柔软的拖鞋,把帆布包轻轻放在矮凳上。客厅整洁但缺乏生机。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让最后一缕天光透进来,然后开始安静地擦拭桌面,整理沙发靠垫。动作机械而熟练,像一种沉默的仪式。
厨房里响起细细的水流声和切菜的笃笃声。不多时,两菜一汤上了桌:清蒸鲈鱼撒着葱丝,蒜蓉炒青笋,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热气袅袅升起,为冰冷的空气添了一点暖色。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最里面的卧室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几秒。里面静悄悄的。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旋开门。
房间里比客厅更暗,窗帘紧闭,空气仿佛有了重量。床上微微隆起一个身影。
娇乔走过去,在床边蹲下。借着门缝微光,能看到母亲苍白的脸颊和紧蹙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那抹痛苦也未曾散去。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妈,”她的声音轻如耳语,带着蜂蜜般的温润,“饭做好了,是你喜欢的鲈鱼。起来吃一点,好不好?”
她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母亲肩膀时停顿了一下,然后极其轻柔地落下。这个简单的触碰,承载着十五年的相依为命,承载着一个从不堪和绝望中顽强守护的生命全部的理解与疼惜。
床上的女人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那双和娇乔很像、却被阴翳笼罩的眼睛,空洞地看向虚空,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到女儿写满担忧的脸上。
窗外,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远远近近连成一片光海。这间小小的公寓里,一顿寻常的晚餐,一次轻柔的唤醒,是她们对抗整个沉重世界的方式,微小,却用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