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

陈奕恒指尖划过母亲日记里“圣英学院”四个字时，胸腔里的恨意忽然被一阵莫名的钝痛取代。十年后重返这座盘踞在半山腰的贵族学府，他本是抱着毁了凌正宏最珍视的一切而来，却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凌岐。

那是九月的清晨，圣英学院的梧桐大道被晨雾染成一片朦胧的金。他坐在教学楼顶层的钢琴教室，指尖刚落下《月光奏鸣曲》的第一个音符，就听见楼下传来教导主任温和的声音。透过雕花玻璃窗往下看，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跟着主任往前走——藏蓝色西装套裙，银灰色领结，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一丝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

是凌岐。凌正宏的女儿。

陈奕恒的指尖猛地一顿，琴音骤然断裂。他盯着那个身影，眼底翻涌着压抑了十年的恨意。就是这个男人的女儿，享受着用陈家血泪堆砌的优渥生活。他原本计划在入学后不久就一步步瓦解凌家在学院的声誉，让凌岐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可当那道身影真正站在高二（A）班门口时，他却鬼使神差地停下了弹奏。

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带着贵族子弟特有的审视与好奇。有人窃窃私语议论她的来历，有人偷偷打量她朴素的装扮——在这个连书包都要定制限量款的班级里，凌岐裙摆上略显陈旧的珍珠刺绣，显得格外突兀。班主任指了指他旁边的空位，说：“凌岐同学，你就坐在陈奕恒旁边吧。”

陈奕恒缓缓抬起头，刻意让自己的眼神带上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他想看看这个温室里的花朵，在面对陌生环境和刻意刁难时，会露出怎样怯懦的表情。可凌岐只是平静地提着书包走过来，眼神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讨好，就像没看见他眼底的敌意。

直到她伸手去拉椅子，才发现椅背上被几个女生缠绕了银色丝带，打了个复杂的蝴蝶结。周围传来压抑的低笑，他甚至能听见后排女生的窃窃私语：“看她怎么收场。”

陈奕恒抱着手臂，等着看她慌乱无措的样子。可凌岐只是指尖顿了顿，随即抬手轻轻扯了扯丝带。她的动作从容不迫，指尖灵巧得不像话，三两下就解开了那个故意刁难的结，还顺势绕了个简单的平结，放在桌角。然后，她侧头看向他，语气平淡无波：“看来这里的同学，很擅长手工。”

那一瞬间，陈奕恒挑了挑眉，心里掠过一丝意外。他以为凌正宏的女儿会和那些娇生惯养的名媛一样，要么哭鼻子，要么发脾气，却没想到她如此冷静，甚至还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反击。

第一节课是礼仪课，教授要求两人一组练习宫廷舞。学生会副会长林薇薇快步走过来，娇俏地想去挽他的手臂——林家和陈家曾有过商业往来，林薇薇对他的心思，整个年级都知道。可他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落在凌岐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挑衅：“我和新同桌一组。”

他想看她局促的样子，想看她在亲密距离里露出破绽。可当凌岐的手搭在他肩上时，传来的却是稳定的力道。她的指尖微凉，却没有丝毫颤抖，甚至在他身体紧绷时，轻声提醒：“身体放松，宫廷舞的精髓是舒展，不是紧绷。”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陈奕恒低头看着她，发现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他忽然想起母亲日记里写的“苏婉的琴声里有安抚人心的力量”，竟莫名觉得，凌岐的声音里，也藏着一种类似的平静。

“你也会弹琴？”他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

“略懂。”凌岐没有抬头，专注地调整着脚步，“刚才你弹的《月光》，第三段的踏板可以再轻一点，情感会更细腻。”

陈奕恒的动作猛地一顿。圣英学院里擅长钢琴的人不少，可敢这样直接指出他弹奏问题的，凌岐是第一个。他一直以为，这些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只会附庸风雅，却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懂音乐。他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的恨意忽然被一丝莫名的情绪取代——好奇，或者说，是探究。

下课铃响后，琴谱被风吹到地上。凌岐弯腰去捡，指尖拂过他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笔记，还有那些自己修改的音符符号。他听见她轻声“咦”了一声，目光里带着纯粹的好奇，没有丝毫鄙夷或不屑。那一刻，陈奕恒忽然鬼使神差地说：“喜欢的话，可以借你看。”

凌岐却摇了摇头，将琴谱递给他：“每个人的演奏风格不同，还是保留自己的理解更好。”

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很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陈奕恒握着那本琴谱，指尖摩挲着自己修改的音符，忽然觉得，这场复仇计划，似乎从遇见凌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偏离了预设的轨道。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凌岐在琴房外站了很久，看着里面的斯坦威钢琴，指尖微微发痒。他也才知道，她从小跟着母亲学琴，钢琴曾是她唯一的慰藉。这些细碎的真相，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他原本想利用她，却在一次次相处中，被她的冷静、纯粹和对音乐的热爱打动。他记得她弹《卡农》时的专注，记得她收到水果糖时眼里的星光，记得她解开丝带时的从容——这些画面，渐渐盖过了十年的恨意，让他开始怀疑，自己坚持了十年的复仇，到底意义何在。

梧桐叶再次飘落时，陈奕恒站在当年的琴房里，指尖划过琴键，弹出一段温柔的旋律。他想起初遇时凌岐平静的眼神，想起她那句“保留自己的理解更好”，忽然明白，母亲临终前说的“不要被仇恨蒙蔽双眼”，从来都不是让他隐忍，而是让他在黑暗中，找到值得珍惜的光。而凌岐，就是那束意外闯入他复仇之路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