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彦安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白粥的香味,混合着淡淡的洗涤剂气息。他躺在陌生的床上,盖着陌生的被子,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昨晚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暴雨,废弃车棚,简南旭膝盖上的伤,还有那只伸向他的手。然后是这个小小的房间——简南旭说这是他家客房,平时堆放杂物,但床是干净的。
“昨晚我妈帮你换了床单被套。”简南旭当时这么说,表情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将就睡一晚,明天再说。”
谢彦安掀开被子坐起来,身上穿的是简南旭的睡衣,大了一号,袖子要卷两圈才不拖地。房间很小,但很干净,书桌上堆着一些运动器材的包装盒,墙角立着一把旧吉他。
窗外天已大亮,雨停了,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带。
“醒了?”
门口传来声音。谢彦安抬头,看见简南旭靠在门框上,已经换上了校服,头发还有点湿,应该是刚洗过澡。他膝盖上的擦伤已经处理过了,贴着一块方形的创可贴。
“早餐好了。”简南旭说,“白粥,榨菜,还有包子。你要洗澡的话,浴室里有新毛巾,蓝色那条是你的。”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好像谢彦安住在他家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谢彦安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走向浴室。
浴室里,蓝色的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架子上,旁边还放着一支没拆封的牙刷和一支牙膏。洗手台上有一面镜子,谢彦安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不合身睡衣、头发凌乱、眼下有淡淡青黑的自己。
这真的是他吗?
那个会在别人家过夜,会用别人的毛巾,会穿着别人睡衣的谢彦安?
洗漱完走出房间,白粥的香味更浓了。简南旭家很小,两室一厅,但布置得很温馨。客厅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简南旭正从厨房里端出两碟小菜。
“我妈一早就去上班了,我爸出差。”简南旭把粥盛好,“她说让你把这儿当自己家,别客气。”
谢彦安在餐桌前坐下,盯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粥熬得很稠,米粒开花,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榨菜切成细丝,淋了点香油,旁边还有一小碟肉松。
“吃啊。”简南旭已经开动了,吃相依旧算不上优雅,但很香。
谢彦安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温热的,软糯的,带着大米的清甜。和家里保姆熬的那种精确控制水米比例、要用骨汤吊味、撒上海苔碎和鲣鱼花的“高级粥”完全不同。这种粥很简单,很朴素,但很温暖。
温暖得让他的眼眶有点发热。
“对了,”简南旭从书包里掏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你的校服,我妈昨晚帮你洗了烘干了,应该能穿。”
谢彦安接过校服,上面有阳光和洗衣液的混合香味。
“谢谢。”他声音很轻。
“不客气。”简南旭笑了“朋友嘛,应该的。”
朋友。
这个词第二次从他嘴里说出来,依然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分量。
吃完早饭,两人一起出门上学。阳光很好,昨夜的暴雨把天空洗得湛蓝,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路上学生很多,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笑声在晨风中飘散。
“你今天回家吗?”简南旭突然问。
谢彦安脚步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
“那就别回了。”简南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中午吃什么,“我家客房空着也是空着,你想住多久都行。我妈说了,多个孩子多个伴,她巴不得家里热闹点。”
谢彦安转头看他:“你妈……真的这么说?”
“骗你干嘛。”简南旭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聊天记录,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简南旭和他妈妈的对话。
【旭:妈,我同学家里有点事,今晚住咱家】
【妈妈:行啊,客房我收拾一下,你让同学别拘束】
【旭:他可能要多住几天】
【妈妈:住呗,想住多久住多久,正好给你做个伴】
【妈妈:对了,同学喜欢吃什么?我明天买菜】
谢彦安盯着那几行字,喉咙发紧。
“所以,”简南旭收回手机,拍了拍他的肩,“别想太多。在我家住着,什么时候想回家再说。”
谢彦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但心里某个地方,悄悄松了一块。
到学校时,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半的人,看见他们一起进来,各种目光又聚集过来。但今天谢彦安没觉得那么难受了——也许是那碗白粥的余温还在胃里,也许是因为简南旭走在他身边,肩膀碰着肩膀,像个无声的盾牌。
“对了,”坐下后,简南旭突然说,“下午羽毛球校队选拔赛,你真不去看?”
“不去。”
“为什么?”
“没兴趣。”
“哦。”简南旭应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摊在桌上。
谢彦安瞥了一眼。
宣传单上印着“育才中学羽毛球校队选拔赛”的字样,下面有时间和地点。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欢迎各位同学前来观赛,为选手加油。
“这宣传单你哪来的?”谢彦安问。
“昨天体育老师发的,让我帮忙贴。”简南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我多拿了一张。”
谢彦安没接话,只是翻开课本,开始预习今天的内容。
但那张宣传单,就摊在他和简南旭的桌子中间,像某种无声的邀请。
上午的课平静度过。谢彦安依然认真,简南旭依然会递小纸条,但今天的小纸条内容变了——不再是笑话,而是一些关于羽毛球的问题。
“你知道羽毛球最快的杀球速度是多少吗?”
“你知道林丹和李宗伟交手过多少次吗?”
“你知道……”
谢彦安一概不看,直接揉成团。
但每次揉之前,他都会瞥一眼纸条上的字。
他知道林丹和李宗伟。高一那年,有一次体育课下雨,全班在教室看体育频道的纪录片,就是关于“林李大战”的。他记得很清楚,那场打了三局的比赛,两个人都拼尽了全力,最后林丹赢了,但李宗伟也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看着屏幕,心里想:如果有一天,他也能像他们一样,在某个领域做到极致,是不是就不会被人看不起了?
“喂。”
简南旭用笔戳了戳他的胳膊。
谢彦安转头,看见简南旭递过来一张新的纸条。上面没写字,只画了一个简笔画——一个小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头顶上飘着“拜托”两个字。
画得很丑,但意外地传神。
谢彦安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三秒。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几点?”
“嗯?”简南旭没反应过来。
“比赛,几点开始?”
简南旭的眼睛瞬间亮了:“下午四点,体育馆!你真的来?”
“如果没事的话。”
“你肯定没事!”简南旭笑得像个傻子,“四点,不见不散!”
谢彦安转过头,继续看书。
但嘴角,又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弯。
下午三点五十,谢彦安站在体育馆门口,有点后悔。
他为什么要来?
他明明对羽毛球没兴趣,明明可以回教室刷题,或者去图书馆看书,或者……随便去哪里,都比站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等一个智障强。
“谢彦安!”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彦安转身,看见简南旭从更衣室那边跑过来。他已经换上了羽毛球队的队服——红白相间的短袖短裤,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腿和手臂。头发湿漉漉的,应该是刚洗过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滴下来,落在锁骨上。
谢彦安迅速移开视线。
“你还真来了!”简南旭跑到他面前,眼睛亮得惊人,“专门来看我比赛?难道你喜欢我?”
谢彦安的脸瞬间黑了:“你脑子今天出门没带?还是说被太阳给晒没了?”
“开玩笑嘛。”简南旭笑嘻嘻地搭上他的肩,“走,我带你进去,给你留了好位置。”
体育馆里人声鼎沸。看台上坐了不少学生,大多都是女生,举着手机和应援牌。场地里,穿着各色队服的选手正在热身,羽毛球在空中飞来飞去,发出清脆的“砰砰”声。
简南旭把谢彦安带到看台第一排的角落位置:“这儿,视野最好,还能近距离感受我的帅气。”
“真搞不懂你这个人到底在自恋什么?”
“这不叫自恋,这叫自信。”简南旭冲他眨眨眼,“哥知道哥有魅力,别迷恋哥,哥的帅气太过耀眼了。”
谢彦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行了,不逗你了。”简南旭收敛了笑容,但眼睛还是亮的,“我要去热身了,你在这儿坐着,等我赢了请你喝奶茶。”
说完他就跑向场地,和队友击掌,拿起球拍开始拉伸。
谢彦安坐在看台上,看着那个在场上活跃的身影。阳光从体育馆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热身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到位。高抬腿,侧压腿,手腕绕环,挥拍练习。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队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挺拔的肩背线条。
谢彦安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但没过几秒,又不由自主地看了回去。
四点整,比赛正式开始。简南旭是第三场,前面两场都是高二对高一的练习赛,水平一般,看台上的人也看得心不在焉。
直到广播里响起:“第三场,高二七班简南旭,对,高二三班陈子轩。”
看台上瞬间爆发出一阵尖叫。
女生们举着应援牌,疯狂地喊着名字。谢彦安皱了皱眉,觉得有点吵。
场地里,简南旭和他的对手陈子轩走到网前,握手。陈子轩也很高,但比简南旭壮实一些,表情严肃,看起来不太好惹。
裁判抛硬币,简南旭拿到了发球权。
比赛开始。
第一个球,简南旭发了一个高质量的后场高远球,陈子轩稳稳接住,回了一个吊球。简南旭快步上网,轻轻一挑,球擦着网带过去,落在对方前场。
1:0。
干净利落。
看台上又响起一阵尖叫。
谢彦安看着场上的简南旭,突然发现这个人有点陌生。
平时那个笑嘻嘻、没正经、脸皮厚得像城墙的简南旭不见了。场上的这个人,眼神专注,表情严肃,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凌厉的杀气。他移动很快,步伐灵活,挥拍的动作干净利落。
就像一把出鞘的刀。
第二个球,陈子旭加强了进攻,连续几个杀球,都被简南旭稳稳接住。两人在场上你来我往,羽毛球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在空中来回穿梭。
谢彦安不懂羽毛球,但他能看出来,简南旭很强。
不是那种靠蛮力的强,是那种有脑子的强。他会观察对手的弱点,会设置陷阱,会突然变速打乱对方的节奏。他的球路变化多端,时而后场高远,时而网前小球,时而突然一记重杀,让人防不胜防。
第一局,21:15,简南旭赢。
中场休息时,简南旭走到场边喝水。汗水已经把他的头发完全打湿,一缕缕贴在额头上。他仰头灌了半瓶水,喉结滚动,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滑过脖颈,没入衣领。
谢彦安迅速移开视线。
但简南旭已经看见了他,朝他挥了挥手,笑得一脸灿烂。
那一刻,场上的杀手又变回了那个阳光少年。
第二局开始。陈子轩调整了战术,加强了网前的控制,试图用小球调动简南旭。这一局打得很胶着,比分交替上升,从5:5打到15:15。
看台上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场上的每一个球。
18:17,简南旭领先一分。
关键球。陈子轩发球,一个高质量的后场球。简南旭后撤步接球,回了一个对角线。陈子轩上网挑球,简南旭抓住机会,一记凶狠的杀球——
“砰!”
球像子弹一样砸在对方场地上。
但陈子轩居然接住了,回了一个网前球。
简南旭已经冲到网前,来不及调整姿势,只能勉强一挑——
球擦着网带过去,落在界内。
19:17。
看台上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谢彦安看着场上那个气喘吁吁、但眼睛依然亮得惊人的少年,突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情绪。
像是……骄傲?
为别人感到骄傲。
最后几分,简南旭没有再给对手机会。连续两个杀球得分,21:17,赢得比赛。
裁判吹哨的瞬间,简南旭扔掉球拍。汗水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他整个人像一颗燃烧的小太阳,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队友们冲上去和他拥抱,看台上的女生们尖叫着喊他的名字。
谢彦安坐在原地,没动。
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的少年,看着他在人群中心笑得像个孩子。
然后,简南旭推开队友,朝看台这边跑来。
他跳过栏杆,三两步冲到谢彦安面前,呼吸还很急,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颌线滴下来,落在谢彦安的鞋面上。
“我赢了。”他说,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嗯。”谢彦安点头。
“帅不帅?”
“一般。”
“嘴硬。”简南旭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次,“走,请你喝奶茶,说话算话。”
谢彦安拍开他的手,但没拒绝。
两人挤出体育馆时,夕阳已经西斜,天边铺满了绚烂的晚霞。简南旭还穿着队服,外面随便套了件校服外套,拉链都没拉。他脸上的汗还没干,在霞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你想喝什么?”简南旭问,“珍珠奶茶?芋圆奶茶?还是水果茶?”
“随便。”
“那就珍珠奶茶,全糖,加冰。”简南旭自顾自地做了决定,“你太瘦了,得多吃点甜的。”
奶茶店排队的人很多,大多是刚看完比赛的学生。简南旭显然是个名人,不断有人过来跟他打招呼,恭喜他赢了比赛。他都一一回应,笑容灿烂,语气随意。
谢彦安站在他身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不,他本来就是个局外人。
他和简南旭,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是阳光下的太阳,所有人都喜欢;一个是阴影里的苔藓,所有人都远离。他们之所以会有交集,只是因为一场雨,一次偶然的善意。
等这场雨停了,等这份善意耗尽了,一切就会回到原点。
他会回到那个冰冷的家,继续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挨打。
而简南旭会继续做他的太阳,被更多人簇拥,有更多的朋友,过更灿烂的人生。
他们本来就不该有交集。
“你的奶茶。”
简南旭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一杯冰奶茶递到他面前,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谢彦安接过,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
很甜,甜得发腻。珍珠很Q,在齿间弹跳。他其实不喜欢这么甜的东西,但没说出来。
“好喝吗?”简南旭问,他自己那杯已经喝了一半。
“嗯。”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一前一后,偶尔重叠。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晚风带着夏末的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谢彦安。”简南旭突然开口。
“嗯?”
“谢谢你今天来看我比赛。”
谢彦安脚步顿了一下。
“虽然你嘴上说不来,但还是来了。”简南旭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映着晚霞,暖融融的,“我很高兴。”
谢彦安握着奶茶杯的手指收紧。
塑料杯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我……”他开口,又停住。
他想说“我只是没事做”,想说“你别自作多情”,想说“我们不是朋友”。
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像鱼刺一样哽着。
最后他说:“你打得很好。”
简南旭笑了,那笑容比晚霞还灿烂。
“那当然,我可是要进校队主力的人。”他扬起下巴,一脸骄傲,“下次有正式比赛,你还来看吗?”
谢彦安没回答。
但简南旭已经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笑得更开心了。
“今晚还住我家?”简南旭问。
谢彦安犹豫了一下,点头。
“行,那我让我妈多做点菜。”简南旭掏出钥匙开门,“对了,你爸妈…要不打个电话说声?”
谢彦安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用,他们不会在意的。”
简南旭转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但他没追问。好,那就不打。”
门开了,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香味一起涌出来。
“旭旭回来了?”简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是个很和气的女人,眉眼和简南旭有七分像,“彦安也来了?快去洗手,饭马上好。”
“阿姨好。”谢彦安低声打招呼。
“快去坐,别拘束。”简妈妈笑得眉眼弯弯,“听他说你喜欢吃糖醋排骨?我今天特意做了。”
谢彦安看着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看着餐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看着简南旭自然地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
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迅速低下头,走向洗手间。
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试图压下那股突如其来的情绪。
镜子里的少年眼睛发红,表情狼狈。
突然简南旭走了进来,谢彦安被吓了一跳。
"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错诶。"简南旭开口说道
谢彦安动作一顿“有吗?"
"有"简南旭很肯定。"虽然很淡,但确实笑了"
谢彦安没接话,低头继续洗手。
窗外夜色渐深,万家灯火亮起。
这一刻谢彦安突然想,如果时间停留在这里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