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阳光斜斜地切过医务室的百叶窗,在程忧脸上投下一道道苍白的影子。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是旧伤口被重新撕开。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慢得让人发慌,每一声都像在数着他剩下的时间。
程忧躺在那里,眼睑紧闭,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他梦见了火。
不是普通的火,是那种从地底烧上来的、带着哭声的火。祖母站在古井边,白发被热浪卷起,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懂的咒。井壁刻满了名字,一个接一个燃烧,化成黑烟往上飘。那些都是程家的人,他的亲族,死于诅咒反噬的先辈。
他想往前走,脚却像钉在泥里。
火焰中突然浮出邵景阳的脸。他穿着那件总也不换的黑色外套,笑着朝他伸出手:“别怕,我带你出去。”
程忧喉咙一紧,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
可就在他要触到的瞬间,一只漆黑枯瘦的手从井底猛地探出,一把攥住邵景阳的脚踝,狠狠往下拖。邵景阳没挣扎,只是回头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
“救我……”
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脑子。
程忧猛地睁眼!
双瞳全黑,没有一丝光。命纹从眼角裂开,顺着脸颊向下蔓延,像活物在皮肤底下爬行。他整个人弹起来,背撞上床头栏杆,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喉咙里滚出嘶哑的吼叫,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气管。
监护仪警报尖锐响起。
“嘀——嘀——嘀——”
红灯狂闪。
他蜷缩到床角,双手死死抱住头,牙齿打颤。耳边又来了那个声音,温柔得不像真的。
“别怕,我在。”
是邵景阳的声音。
可这声音不是从门口传来的,也不是从走廊。它从四面八方涌进来,贴着墙角、顺着地板缝隙、钻进耳朵深处。
“我在。”
“别怕。”
“睡吧。”
一遍又一遍。
程忧把脸埋进膝盖,指甲抠进头皮。他知道这不是真的。邵景阳昨晚就走了,去处理B区封印松动的事。可这声音太熟了,熟到让他心口发疼。他分不清哪部分是幻觉,哪部分是记忆。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
疼是真的。可那声音还在。
“你逃不掉。”这次是低语,沙哑得不像人声,“他们都在等你死。”
他猛地抬头,盯着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镜头蒙着一层灰,红点不亮。断了信号。可就在那一瞬,他看见镜头玻璃上映出一张脸——不是他自己的,而是邵景阳,嘴角挂着笑,眼睛却黑得没有瞳孔。
“这次……我没听错。”他喘着气,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镜头外,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节奏稳定,像是踩着某种古老的拍子。
沈知悔站在隔壁空病房的通风口前,手里捏着一张权限卡。护士刚走,药车轮子的声音渐远。他刷开门锁,动作没发出一点声响。检修门滑开,他侧身钻进去,再无声合拢。
屋里没开灯。他靠墙站了几秒,让眼睛适应黑暗。
然后,他抬手,解开了左眼的布条。
布条落下,露出一只灰白色的眼睛,没有瞳孔,也没有虹膜,像一块凝固的雾。镜渊瞳。
他将手掌贴在墙上,掌心朝内,指尖微微发颤。镜渊瞳开始运转,视野里浮现出半透明的波动图谱——那是程忧的命纹残响,正通过墙体微震传递过来。
图谱跳动着,原本断裂的纹路正在自我修复。更诡异的是,它的频率在缓慢逼近某种炽热的能量波长——纯阳火。
沈知悔眉头皱紧。
诅咒在学邵景阳的气息。它不只是反噬,它在拟态。它用邵景阳的声音、温度、甚至情绪去侵蚀程忧的意识,让他无法分辨真实与虚假。
这不是病,是寄生。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这是用古墓尸油淬过的破魂针,能短暂切断阴瞳与命纹的链接。只要三分钟,就能让程忧清醒过来。
可风险是,一旦中断失败,脑域神经会瞬间崩解。
他咬破指尖,血珠渗出。左手在墙面快速画符,血线蜿蜒如蛇,构成一个微型剥离阵。阵眼在正中,留着一枚空位——需要施术者的一滴心头血才能激活。
他闭眼,准备刺心取血。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胸口的刹那——
“轰!”
房门被一脚踹开!木屑飞溅,门板撞墙反弹。热浪扑面而来,窗帘瞬间卷起,病床帘帐“呼”地燃成灰烬。
邵景阳站在门口,一身黑衣被火光映红,右手掌心一团赤焰跳动,照亮整条走廊。他一眼就看到了墙上的血阵,还有沈知悔那只暴露在外的灰白眼球。
“住手!”
一掌拍出,纯阳火轰然炸开,直击阵眼。血符瞬间焚尽,墙面焦黑一片,裂开蛛网状的纹路。
沈知悔没动,也没回头。他慢慢收回手,重新缠上布条,动作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你每次都是这样。”他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用光烧掉一切。包括他看见真相的机会。”
邵景阳跨步进来,火光在他眼里跳动:“我是教官。我的职责是保他活着。不是听你拿他试你的禁术!”
“可你有没有问过,”沈知悔终于转身,目光直视邵景阳,“他想不想活在你制造的‘假象’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他梦见你被拖进井里,听见你说‘别信光’——那是诅咒在学你说话。而你还在给他喂光?你是在救他,还是在帮他更快地疯掉?”
邵景阳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咔”地响了一声。他上前一步,气息迫人:“你算什么?二十年前你连程家的门都没守住,现在倒有脸来指点我怎么救人?”
“所以我回来了。”沈知悔不退反进,两人距离不过半尺,“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不让历史重演。”
“你动他一根手指,我就废你这只眼。”邵景阳一字一句,火光在掌心跳跃。
“那你现在就动手。”沈知悔冷笑,“杀了我,或者打晕我。然后呢?下次诅咒再进化,你还能用火烧掉整个医院?”
空气凝固。
两人对峙着,谁也不退。气流在狭小的空间里噼啪作响,像是雷暴前的寂静。
就在这时,拐杖磕地的声音由远及近。
林照拄着拐,一步步走进来。他脸色发青,右耳耳塞边缘渗着血丝,走路有些晃。他看也没看两人,径直走到病床前,低头看了眼程忧。
人还在抖,但命纹停止了蔓延。
他松了口气,转头挡住两人视线。
“够了。”他声音沙哑,“再吵下去,整栋楼都会醒。你们真当守明司没人盯着?”
他不动声色地抬起左手,将一张烧得只剩半寸的硬盘碎片塞进沈知悔掌心。指尖用力一按,像是在传递某种暗号。
“幽市知道你在查。”他低声说,“这张盘是E-7项目的原始日志备份,只剩这点……他们已经在清场。”
沈知悔低头,碎片上残留“E-7”编号,还有一行打印体小字:
【宿主适配率突破阈值,拟态成功——建议启动回收程序。】
他手指收紧,碎片边缘割进掌心。
邵景阳察觉异样:“你们在说什么?”
林照摇头,笑了笑:“没什么。我只是提醒某些人,别把赎罪变成另一种执念。”他说完,目光扫过沈知悔左眼的布条,意味深长。
沈知悔没说话,转身就走。风衣下摆扫过门槛,背影决绝。
邵景阳抬腿要追。
林照伸手拦住,力道不大,却稳得像铁桩。
“让他走。”他声音很轻,“你现在去追,只会让更多人盯上他——包括你不想牵连的人。”
邵景阳停住,拳头仍紧握着,火光在指缝间明灭。
“你到底知道多少?”他盯着林照。
林照没回答。他摘下右耳耳塞,黑血立刻顺着脸颊淌下来。他用袖子随意一抹,把耳塞重新塞回去。
“我只知道,”他靠在墙上,喘了口气,“这次的事,比你想的脏。”
夜深了。
二十三点三十八分。
图书馆古籍部密室,门从内部反锁。窗帘拉死,隔音结界已启动,外面听不到一丝声响。
沈知悔坐在地上,面前是一圈用精血画成的八卦阵,夹杂着西域失传的“影噬文”。阵心放着那张硬盘碎片,旁边插着八根人骨笔架,每一根都刻着不同命格符号——其中有程忧的,也有邵景阳的。
他将碎片置于阵眼,双手结印,低声念咒。
地面开始震动。血阵泛起暗红色的光,符文逐一亮起,像沉睡的兽睁开了眼。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左眼布条上。
“嗤——”
布条瞬间焚毁,镜渊瞳全开。
灰白眼球如漩涡旋转,映出无数重叠画面:程忧阴瞳波动、邵景阳纯阳火轨迹、祖母焚身瞬间、母亲难产时的血床、父亲签下寄养书的手……
他强行催动瞳力,复刻两种能量结构,试图解析它们融合时的波动频率。
忽然,镜渊瞳中闪过一瞬画面——
昆仑墟归冥阵中央,风雪漫天。\
邵景阳站在阵心,身形透明如星火,一点点飘散。\
程忧跪在他面前,手中紧握断裂的青铜铃,铃舌已失,唯余空壳。\
他抬头,双目全黑,却泪流满面。
画面一闪即逝。
沈知悔猛然抽身,呕出一口黑血,溅在阵图上,立刻被吸收。他左脸浮现蛛网状裂纹,皮肉下仿佛有东西在蠕动。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本破旧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写下几行字:
阴瞳 + 纯阳 = 伪共生体\
可短暂稳定命纹,中断诅咒拟态\
代价:施术者湮灭
笔尖顿住。
他在下方补上一行小字:
若两人自愿,或可改写结局。
合上本子,封面写着《赎罪录·终章草案》。
他靠在墙边,闭眼喘息。镜渊瞳仍在转动,映出最后一幕:程忧在病床上睁开眼,嘴唇微动。
“这次……我没听错。”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程忧再度陷入昏睡。
梦里,声音又来了。
第一声,是祖母:“孩子,闭眼吧。痛就过去了。”
第二声,是母亲:“你不该出生。你的命是偷来的。”
第三声,是父亲:“送你走,是为了你好。别回来。”
第四声,是大学室友:“你总是一个人,怪吓人的。”
第五声,是教授:“你这篇论文太危险,不该发表。”
第六声,是路人甲乙丙丁,齐声说:“死,才能解脱。”
声音层层叠叠,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跪在黑暗里,双手抱头,身体剧烈颤抖。
可就在他几乎要点头的刹那——
第七声响起。
低沉、沙哑、带着井底淤泥的湿气。
“别信光。”
他猛地睁眼。
冷汗浸透病号服,贴在背上冰凉一片。他望向窗外,夜色如墨,没有一颗星。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
“这次……”他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没听错。”
镜头缓缓拉远。
医务室玻璃窗映出他的倒影。
那一瞬,倒影中的他,嘴角竟带着一丝不属于他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