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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稚园误闯逢惊鸿,十年山河各殊途

霜华映莲

相府的暮春,总被揉碎的春光裹得绵软,廊下紫藤萝垂着串串紫穗,风一吹便落满青石阶,连空气里都飘着清甜的香。唯有西隅的祖地禁苑,与这满园春意隔了层天堑——三尺青墙砌得笔直,墙头上嵌着鎏金禁制纹,日光落上去漾开淡淡金光,那是薇氏先祖布下的灵力屏障。府规明定,除却掌家主君与族中长老,嫡系子弟未及弱冠绝不可踏入,违令者,依家规惩处。

五岁的薇莞莲,偏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跳脱性子。

她扎着两只圆滚滚的双丫髻,髻边系着红绸带,跑起来时红绸带在身后晃成两只振翅的小蝴蝶。身上石榴红小襦裙绣着展翅的小凤凰,是母亲亲手绣的,针脚细密,羽翼上缀的细碎珍珠在日光下闪着微光。小脸粉雕玉琢,杏眼亮得像浸了春水的黑葡萄,笑起来眼角弯成小月牙,还露两颗浅浅的小虎牙,偏此刻这双杏眼里满是好奇,小短腿蹬着祥云软底锦鞋,猫着腰躲在禁苑外的太湖石后,滴溜溜的眼睛盯着守苑的两个小厮。

那两个小厮正靠在廊柱上打盹,手里长鞭搭在臂弯,脑袋一点一点,紫藤萝花落满身都未察觉。薇莞莲抿着嘴偷偷笑,小手攥着块皱巴巴的桂花糖——她早听老嬷嬷说,禁苑里种着世间少见的灵花异草,还有刻着上古纹路的石台,夜里会泛金光,连蝴蝶都是五彩的。这般话在五岁孩童听来,比神仙故事还诱人,心里的好奇像发了芽的小苗疯长,只想着进去瞧一眼,哪怕就一眼。

她矮着身子从太湖石后溜出,小碎步挪到青墙根下。墙根有道窄窄的石缝,是经年风雨磨出来的,刚容得下她小小的身子。薇莞莲把桂花糖塞进衣襟,拍着小胸脯深吸一口气,撅着小屁股手脚并用地往里钻。石缝边缘粗糙,蹭得小胳膊小腿微微发疼,可她半点不在意,眼里只有那片想象中的五彩天地,咬着牙一点点挪,终于身子一滑,稳稳落在禁苑的青石板上。

禁苑里果然不同凡响。没有紫藤萝的清甜,只有淡淡的草木香混着灵花异香,吸一口便浑身舒畅。千年古松拔地而起,枝繁叶茂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松针缝隙洒下斑驳光影。石板路两旁,琼花似雪、曼珠沙华如胭脂,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花姹紫嫣红,五彩蝴蝶在花间翩跹,果然和老嬷嬷说的一模一样。

薇莞莲看得眼睛发直,早把府规抛到九霄云外,甩开小短腿朝着蝴蝶追去。一边跑一边咯咯笑,红绸带翻飞,襦裙裙摆扫过灵草,惊起一阵细碎花香。她追着一只金边蓝蝴蝶,跑过古松、跑过灵花丛,一头撞在禁苑深处的青玉石台上。额头磕在冰凉的玉石上,疼得她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衣襟里的桂花糖也滑出来,滚在地上沾了灰尘。

委屈瞬间涌上来,她瘪着小嘴,眼圈通红,大颗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禁苑外的莲池方向传来。那脚步声极轻,像踩在云上,却让薇莞莲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忘了疼,忘了掉泪,下意识缩着身子躲在石台后,探出小脑袋偷偷瞧去。

禁苑青墙外侧,是相府的白莲池,正是白莲盛开的时节,层层叠叠的白花瓣托着嫩黄花蕊,风一吹漾开层层涟漪,莲香漫过来,清清淡淡。池边青石栏杆旁,立着个七岁左右的姑娘,比薇莞莲稍高些,一身月白云锦宫装,衣料上绣着暗纹银线白龙,日光下龙纹似要活过来。墨发用一支羊脂玉簪高高束起,簪头雕着小巧白莲,莹白温润,衬得发鬓愈发乌黑。

那姑娘眉眼生得极精致,眉峰微挑,眼尾微翘,本是柔媚的桃花眼,眸子里却盛满了清冷,像冬日寒山雪,又像冰湖寒玉,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淡漠疏离。鼻梁挺直,唇瓣是淡淡的樱粉,唇线利落抿成浅弧,无半分笑意。她静静立在栏杆旁,垂眸看着池面白莲,长长的睫毛像蝶翼,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整个人像一幅精心勾勒的工笔画,美却清冷,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薇莞莲看呆了。她活了五岁,见过相府温柔的姐姐、街上活泼的小丫头、宫里来的贵女,却从没见过这般好看的人。不是甜甜的软萌,是矜贵的清冷,像天上的月亮,只能远远看着。她小脑袋里想不出华丽词藻,只在心里一遍遍念“好看姐姐”,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惊扰了人。

她看见姑娘的指尖轻轻搭在栏杆上,绕着一缕淡淡的蓝紫色微光,那微光极淡却凝而不散,落在白莲上,原本微拢的花瓣竟缓缓舒展,花蕊愈发娇艳。薇莞莲知道那是灵力——父兄们也会用,可父兄的灵力不是金色就是赤色,从未有这般好看的蓝紫色。

风拂过姑娘的发梢,吹起一缕墨发贴在清冷侧脸上;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白莲上,余光从未扫向禁苑;指尖微动,蓝紫色微光漾开涟漪,惊得池里锦鲤游来游去。薇莞莲偷偷想,这定是天上的仙子下凡,又懊恼自己的桂花糖脏了,不然递过去,仙子说不定会对自己笑一笑。

可这份静谧,被一道沉朗的呼喊打破:“莞莲!薇莞莲!你这丫头跑哪去了?”

是大哥薇宸的声音。

薇莞莲吓得浑身一哆嗦,瞬间回神。她忘了自己闯了家规,只知道大哥找来了,被抓住定然没好果子吃。慌慌张张从石台后爬起来,顾不上捡桂花糖,小短腿蹬着锦鞋朝石缝跑,跑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抹月白身影依旧立在池边,垂眸看莲,始终没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池边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她终究没跑掉,刚到汀兰院门口,便被薇宸堵个正着。十五岁的薇宸已是翩翩少年,眉目俊朗,身姿挺拔,此刻却眉头紧锁,脸色沉得像乌云密布:“你竟敢偷闯禁苑?府规摆在那里,当耳旁风不成?”

薇莞莲被大哥的气势吓得缩脖子,小手攥着襦裙衣角,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大哥……我只是好奇……想进去瞧一瞧……”

“好奇就能闯家规?”薇宸冷哼,伸手揉了揉她磕红的额头,动作微顿,语气却依旧严厉,“若是触了禁制伤了自己,你让父亲母亲如何放心?”

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薇莞莲抽抽搭搭:“大哥……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薇宸看着她哭得可怜,火气消了些许,却知家规不可违,轻饶了她,往后定更肆无忌惮。他叹口气:“知错便改是好事,罚你在汀兰院禁足三天,不许出院门,不许吃糕点,不许玩玩具,好好反省,可有异议?”

薇莞莲哪敢有异议,抹着眼泪跟着丫鬟进了汀兰院。院门“咔哒”一声锁上,将她与春光隔开来。

汀兰院种着几株桂花树,此时虽未开花,却也枝繁叶茂,院墙上爬满粉色蔷薇,开得热热闹闹。薇莞莲扒着蔷薇栏杆,踮着脚尖朝西隅望,能隐约看到白莲池的一角,却再也看不到那抹月白身影。她心里记着那位好看姐姐,记着她清冷的眉眼、指尖的蓝紫色微光,却也清楚,那姐姐定是贵人,或许是宫里的公主,或许是世家贵女,只是偶然来相府,往后定然不会再见面了。

毕竟,她只是个偷闯禁苑的小丫头,而那姐姐,是云端的仙,两人之间,隔着云泥之别。

她扒着栏杆看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暮色笼罩莲池,才失落地收回目光。衣襟里空空的,桂花糖丢在了禁苑石台,像这场未被察觉的相遇,悄无声息,却在她小小的心底,留下了一抹淡淡的印记,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不知何时会发芽,却也只是一颗普通的种子,无半分儿女情意,只是孩童对美好事物的单纯惦念。

而莲池边,姜露霜在薇莞莲的身影消失后,才缓缓抬眸,目光朝禁苑方向扫了一眼,眸底清冷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她方才虽未回头,却察觉到了禁苑里那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赤色与黄色交织,虽微弱,却异常精纯,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压,绝非普通孩童所能拥有。

指尖的蓝紫色微光轻轻漾开,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无人察觉的弧度。相府的小丫头,倒是有趣。

彼时的她,不过是觉得那缕灵力特殊,只当是偶然撞见的小插曲,未曾放在心上。她是当朝长公主,自小被教导帝王之术、灵力修行,性子被磨得冷硬,七岁的年纪,早已懂得身份殊途,懂得世间所有的相遇,大多不过是擦肩而过。这相府的莲池一遇,于她而言,不过是漫漫人生路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禁足的三天,过得格外漫长。汀兰院里只有丫鬟嬷嬷陪着,没有糕点,没有玩具,更没有外面的春光。薇莞莲坐在窗前,看着院外的蔷薇花,一遍遍想着那位好看姐姐,想着禁苑的灵花,想着那只金边蓝蝴蝶,偶尔也会懊恼,若是当时没跑,能说上一句话就好了。可这份懊恼,也只是孩童的小遗憾,无半分暧昧,只是对一场美好邂逅的惋惜。

三天禁足结束,暮春的最后一场雨淅淅沥沥落下,打在蔷薇花上,落了一地残红。薇莞莲推开院门,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走到莲池边,池面白莲被雨打落些许花瓣,漂在水面像一只只小船。莲池边空荡荡的,没有那抹月白身影,只有淡淡的莲香,依旧在空气里飘着,像那场未曾开始的相遇,温柔,却又遥远。

她蹲在池边,用小手掬起一捧池水,池水里映着她小小的身影,映着天边的细雨。她轻声念:“好看姐姐,再见啦。”

这一声再见,是真的以为再也不见。

她不知道,这场五岁与七岁的初遇,这场一个偷瞄、一个未察的邂逅,只是命运的伏笔。

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大启朝的山河,在这十年里几经波澜,边关告急,魔族来犯,朝堂更迭,人事变迁。相府的红裙小团子,长成了十五岁的嫡女薇莞莲;白莲池边的清冷公主,成了十七岁威震朝野的女将。

薇莞莲依旧活泼开朗,杏眼弯起还有年少的娇憨,却褪去了孩童稚气,添了少女的灵动。她心底藏着一个执念——做教书先生。可大启朝百年规矩,女子不得入皇家书院执教。她软磨硬泡求了父兄半年,父亲薇玄终究松口,却提了三个铁规:一要女扮男装,绝不可暴露身份;二要敛去真实实力,只以元丹修为示人,不得惊世骇俗;三要谨言慎行,不得给相府惹祸。

薇莞莲一一应下。没人知道,这位看似娇憨的相府嫡女,真实实力早已抵达神期——那是连朝中大宗师都望尘莫及的境界。赤色与黄色交织的灵力在她经脉里流转,本命神兽凤凰的虚影藏在灵海深处,只需心念一动,便可引动天地灵力。可如今,她敛去所有威压,将灵力死死压制在元丹初期,连指尖漏出的微光都刻意淡弱,活脱脱一个天赋尚可却不算顶尖的世家子弟模样。

她剪了些许长发,束发高冠,玉簪绾起,换上月白青衫,摇着一柄素面普扇,以“薇家幼子”的身份,踏入了皇家书院的朱红大门,成了书院里最年轻的先生。

而姜露霜,这十年里的经历,比薇莞莲更为跌宕。十三岁随军出征,镇守边关五年,凭一己之力斩杀魔族数名将领,元婴巅峰的修为震惊朝野,成了大启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元婴修士。她的本命神兽白龙早已觉醒,蓝紫色的灵力带着沙场的凛冽与威压,本命剑凝霜佩在腰间,剑鞘刻着盘龙纹,寒芒隐现。帝王念她征战辛苦,又惜她天赋异禀,特批她入皇家书院修习高阶灵力术法,无需遵守书院寻常规矩,成了书院里最特殊的弟子。

她依旧偏爱月白色,只是不再穿宫装,而是利落的劲装,墨发高束,只用一支玄铁簪固定,眉眼间的清冷褪去了稚气,添了沙场的风霜与疏离,周身始终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书院里的弟子,皇子也好,世家子弟也罢,皆敬她、畏她,无人敢轻易靠近。

十年里,她们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前行,走过不同的路,见过不同的风景,遇过不同的人。那场相府暮春的初遇,早已被时光掩埋,薇莞莲偶尔想起,也只是觉得那是年少时一场美好的小插曲,姜露霜则早已将那缕微弱的红金灵力,忘在了九霄云外。

她们都不知道,命运的红线,早已在十年前的白莲池边,悄悄系上。

皇家书院的测灵台,是三年一度的盛会,所有弟子需登台测灵力品阶、辨灵力属性,先生们在旁监场。这一日,阳光炽烈,测灵台周围站满了人,弟子们窃窃私语,先生们低声交谈,气氛热烈。

薇莞莲穿着青衫,摇着普扇,站在灵台一侧,与身旁的太傅说着话,唇角噙着温润的笑,眉眼清俊,像个真正的世家公子。她早已习惯了这副装扮,习惯了用温朗的声音说话,习惯了掩饰自己的女儿身,掩饰自己的神期实力。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朝着一个方向望去。

薇莞莲下意识抬眼,目光扫过人群,落在那道缓步走来的月白身影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阳光落在那人身形上,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轮廓,玄铁簪束着乌黑的发,眉眼清冷,唇线利落,指尖绕着一缕淡淡的蓝紫色微光,与十年前白莲池边的模样,渐渐重合。

是她。那个好看姐姐。

薇莞莲握着普扇的手指猛地收紧,扇骨硌得掌心发疼,心脏不受控制地跳了几下,不是心动,是重逢的诧异,是时光交错的愕然。她怎么也没想到,十年后,会在皇家书院,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到那个白莲池边的清冷姑娘。

而姜露霜的目光,也淡淡扫过灵台一侧的先生们,落在薇莞莲身上时,没有半分停顿,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普通的年轻先生,陌生,又无关紧要。

她早已不记得,十年前相府的白莲池边,有过一个偷闯禁苑的红裙小丫头,有过一缕微弱的红金灵力。

测灵台的钟声响起,姜露霜缓步踏上灵台,周身蓝紫色灵力骤然炸开,元婴巅峰的威压席卷全场,测灵石瞬间亮起浓郁的蓝紫光芒,白龙的虚影盘旋而起,仰天长啸,震得书院的飞檐微微颤动。

所有弟子和先生都惊叹,唯有薇莞莲,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红金灵力在指尖悄然漾开一丝,又被她迅速敛去。她看着灵台之上的姜露霜,看着那道清冷的月白身影,看着那只盘旋的白龙,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十年未见,她们竟成了先生与学生。

而她不知道,这场重逢,只是一切的开始。往后的朝夕相处,数不清的挫折风波。

命运的棋局,早已布下,而她们,终究要在这盘棋里,走出属于彼此的,莲霜相融的路。

此刻的测灵台上,蓝紫色光芒耀眼,白龙长啸,姜露霜垂眸看着测灵石,面无表情。

此刻的灵台一侧,薇莞莲握着普扇,目光落在那道月白身影上,心里只有重逢的诧异。

她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忘重新改了,我重新看了有点怪怪的

霜华映莲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二章 灵台初遇识旧影,书院朝夕意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