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大比开幕群英聚
七月初九,玄天宗宗门大比正式开启。
天光尚未大亮,主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七峰弟子按各自所属峰头列队而立,青、白、蓝、紫、赤、金、玄七色服饰如彩云铺展,在晨光中分外鲜明。九座擂台上空悬浮着巨大的留影玉盘,将比斗影像实时投射到半空光幕,确保每一位观战者都能看清细节。
最高处的主台上,掌教清虚真人居中而坐,六位峰主分列两侧。而紧邻主台的“陈师座”前,此刻也围满了前来“请安”的弟子——虽无人敢真正靠近那座小观礼台,但远远行礼、目光虔诚者不计其数。
陈长安坐在藤椅上,身上穿着宗门新送来的云纹青袍。这袍子用料讲究,触手温凉,绣工精细,腰间还配了一块淡青色的暖玉——据说是能“宁心静气”的宝物。可穿在他身上,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远不如旧杂役袍舒服。
辰时正,清虚真人起身。
他并未高声宣喝,只是轻轻一拂袖。一股温和却浩瀚的气息如春风般拂过整个广场,原本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数千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主台,连山风吹过林梢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三年一度宗门大比,旨在切磋道法、砥砺修为、选拔真才。”清虚真人的声音平缓却传遍每个角落,“今次大比,与往届有三处不同。”
他目光扫过全场:“其一,增设‘悟性试炼’。除擂台比斗外,各峰需选派三名弟子,于藏经阁三层参悟一部残卷,七日为期,以领悟深度定胜负。”
“其二,胜者奖励翻倍。前十名皆可入‘玄天秘境’修行一月,前三名更可获元婴长老亲自指点三次。”
“其三……”他微微停顿,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陈长安所在的方向,“今次大比特邀陈长安师兄担任评审。陈师兄虽不参与具体评判,但其眼光独到,尔等比斗时的一招一式、心性修为,皆在他注视之下。望尔等好自为之。”
最后这句话,让全场弟子呼吸一滞。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那座小观礼台。陈长安如坐针毡,只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心里早已翻江倒海——他哪里是眼光独到,他是根本看不懂啊!
清虚真人说完规则,抬手一挥。九面丈许高的玉牌从主台飞出,悬浮在九座擂台上空。玉牌上金光流转,浮现出第一轮比斗的配对名单。
“大比开始!”
话音落下,十八道身影从各峰队列中跃出,分别落在九座擂台上。一时间,剑鸣、刀啸、符光、术影,将整个广场渲染得如同幻境。
陈长安硬着头皮“观摩”。
第一座擂台上,是一名天枢峰剑修对一名天璇峰符师。剑光如电,符箓如雨,打得难解难分。陈长安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得那剑光很亮,符箓炸开时很响,至于什么剑意、符理,一概不懂。
他打了个哈欠。
昨夜没睡好,赵明的事、铁盘的事、幽冥教的威胁,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加上胃部隐隐不适,此刻坐在温暖的晨光里,竟有些昏昏欲睡。
为了提神,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食指在藤椅扶手上无意识地划拉着。没什么特定轨迹,就是觉得手指动一动能缓解困意——就像前世上课犯困时在课本上乱画一样。
这个动作,被台下无数双眼睛捕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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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指划之间悟真意
陈长安划得很随意。
有时画个圈,有时划条线,有时点点戳戳。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注意力其实大半放在与困意的斗争上。
可台下观战的弟子们,却全都屏住了呼吸。
尤其是那些即将登台、或已经比斗过的弟子,此刻全都死死盯着陈长安的手指,眼睛一眨不眨。
“看!陈师兄的手指在动!”
“他划的那个轨迹……是不是第一擂台上天枢峰弟子刚才那招‘七星连环’的破绽?”
“不止!你们看第二擂台,天玑峰那个体修用的是‘撼山拳’,陈师兄手指点的位置,正好是他发力转换时最薄弱的节点!”
“第三擂台!天权峰的‘风雷术’!陈师兄手指画的弧线,完全就是风雷之力最优的引导轨迹!比台上那位施展的还要精妙!”
议论声如潮水般从各个角落涌起,虽然都压得很低,但汇集在一起,就成了嗡嗡的声浪。
擂台上正在比斗的弟子,也察觉到了异常。
第一擂台,那名天枢峰剑修正要使出一招“天河倒卷”,忽然眼角瞥见陈长安手指在扶手上划过一个诡异的弧线。他心中一惊——那弧线,竟与他接下来要施展的剑招轨迹完全相反!
“难道……我这一招有破绽?”他动作一滞,剑势顿时露出空隙。
对面的天璇峰符师抓住机会,三张“爆炎符”脱手而出,轰然炸开。剑修仓促格挡,虽未受伤,却已失了先机,步步后退。
第二擂台,天玑峰体修越打越心惊。他每出一拳,都能“感觉”到陈长安的手指在某个位置轻轻一点。那位置不偏不倚,正是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他在……拆解我的拳法?”体修冷汗涔涔,“每一拳的弱点,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心乱则拳乱。原本刚猛霸道的“撼山拳”,渐渐变得滞涩犹豫,被对手抓住破绽,一连三记重击打在胸口,吐血倒飞出台。
第三擂台、第四擂台……类似的情况在各个擂台上演。
但凡陈长安手指划过的轨迹、点过的位置,与台上弟子招式有丝毫关联,都会引发该弟子的自我怀疑、心态失衡。有些心智坚韧的尚能稳住,但大部分年轻弟子,在“被陈师兄看穿一切”的巨大心理压力下,发挥都大打折扣。
半个时辰后,第一轮比斗结束。
九座擂台上,胜者固然欣喜,但脸上都带着后怕——他们赢得并不轻松,甚至有些是险胜。而败者更是个个脸色惨白,下台时全都朝着陈长安的方向深深鞠躬,眼中是羞愧、是敬畏,还有一丝不甘。
“多谢陈师兄……指点。”一名落败的弟子声音发颤,“弟子回去定当苦修,弥补破绽。”
陈长安茫然地眨了眨眼。
指点?他指点什么了?
他就是手指有点痒,随便划了划啊。
可看着那弟子诚恳甚至有些惶恐的眼神,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点头:“嗯……好好练。”
这句敷衍的话,落在对方耳中,却如圣旨纶音。
“是!弟子定当牢记!”那弟子激动得脸都红了,仿佛得到了莫大肯定,斗志重新燃起,昂首挺胸走下擂台。
陈长安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心更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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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剑心蒙尘因他乱
第二轮比斗开始前,有一炷香的休息时间。
陈长安趁机起身,想去后面透透气。刚走下观礼台,就看见苏清寒站在不远处的一棵古松下,正闭目调息。她今日还未登台,作为天枢峰大师姐,她被安排在第三轮压轴。
听到脚步声,苏清寒睁开眼。
“陈师兄。”她微微欠身。
“苏师姐。”陈长安点头,本想直接走过,却看见苏清寒眉宇间有一丝极淡的郁结,便随口问了句,“怎么了?心神不宁?”
苏清寒怔了怔,苦笑道:“果然瞒不过师兄。”
她顿了顿,低声道:“方才观摩第一轮比斗,见师兄手指轻划,拆解招式如庖丁解牛。清寒……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惧意。”
“惧意?”陈长安不解。
“是。”苏清寒望向那些擂台,“清寒修剑二十载,自以为剑心通明,招式虽不敢说完美,至少破绽不多。可方才看师兄随手划过的轨迹,竟将台上所有人的破绽一一指出……若换作是我在台上,恐怕也会如他们一般,心乱神摇。”
她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倘若连最得意的剑法,在师兄眼中也满是破绽,那清寒这二十年的苦修……又算什么?”
这话问得陈长安哑口无言。
他能说什么?说“你想多了我就是随便划划”?可看苏清寒这状态,说了恐怕她也不信,反而可能觉得他在刻意安慰。
他沉默片刻,忽然想起前世——那个属于地球的记忆碎片里,好像有句话叫什么“人无完人,金无足赤”。意思大概是,没有什么是完美的。
“那个……”他斟酌着用词,“就算是再好的剑法,也总会有……可以改进的地方吧。不用太在意。”
他说得很含糊,但苏清寒却浑身一震。
“可以改进的地方……”她喃喃重复,“是了,剑道无止境。我执着于‘完美’,反而落了下乘。师兄是在提醒我,莫要固步自封,当以平常心看待破绽,在实战中不断完善……”
她眼中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明与坚定。
“多谢师兄点醒。”苏清寒郑重抱拳,“清寒明白了。剑道修行,重在过程而非结果。破绽不可怕,可怕的是畏惧破绽、不敢直面。”
她深吸一口气,身上那股淡淡的郁结之气消散无踪,整个人如出鞘利剑,锋芒内敛却更显锐利。
“第三轮,清寒定不让师兄失望。”
说完,她转身走向备战区,步伐沉稳有力。
陈长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的人,说的好像不是同一种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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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山门之外魔影现
就在大比如火如荼进行的同时,玄天宗山门之外三百里,一处荒废的古庙中。
庙内残破不堪,佛像倒塌,蛛网密布。但此刻,大殿中央却燃着一团幽绿色的火焰。火焰无声燃烧,散发出阴冷的气息,将整个大殿映照得鬼气森森。
火焰周围,跪坐着十三道身影。
这些人全都穿着漆黑长袍,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中,只能看见苍白的下巴和毫无血色的嘴唇。他们一动不动,如同十三尊石像,只有偶尔从袍袖下露出的手指,苍白得近乎透明,指甲却是诡异的墨黑色。
幽绿火焰忽然摇曳了一下。
十三人同时抬头。
火焰中,缓缓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那人脸看不出男女,看不出年龄,只有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赵明死了。”火焰中的脸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砂纸摩擦铁器,“噬灵毒阵被破,玄天宗已有警觉。”
跪坐的十三人中,为首一人微微躬身:“教主,计划是否更改?”
“不必。”火焰中的脸——幽冥教主冷声道,“噬灵毒阵本就是为了试探。那个扫地的……果然如预言所说,已经苏醒。”
他顿了顿,黑洞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忌惮:“但他气息极弱,远不及当年万分之一。封印也快破了,这是最好的时机。”
“教主的意思是……”
“按第二计划执行。”幽冥教主的声音里透出刻骨的恨意,“大比第三日,玄天宗所有高层、天才弟子齐聚主广场时,发动总攻。不必隐藏,直接强攻山门,逼他们全力应对。”
“那……扫地人怎么办?”另一人问。
幽冥教主沉默片刻。
“他不会轻易出手。”他缓缓道,“十万年前那一战,他付出的代价比我们想象的更大。轮回转世,记忆全失,修为尽毁……如今的他,只是个空有境界的凡人。”
“但预言说……”
“预言只说他会回来,没说他会恢复。”幽冥教主冷笑,“更何况,我们此次的目标,本就不是他。”
他望向玄天宗的方向,眼中黑光涌动:“我们要的,是禁地里的那位‘尊上’。只要尊上破封,这十万年的仇,才能真了结。”
十三人齐齐低头:“谨遵教主法令。”
“去吧。”幽冥教主的脸在火焰中渐渐淡去,“三日后,我要看到玄天宗……血流成河。”
幽绿火焰“噗”地熄灭。
大殿重归黑暗。
十三道身影缓缓起身,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散开,融入庙外的夜色中。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古庙残破的梁柱上,一只原本闭目假寐的灰色夜枭,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眼睛里,闪过一抹极淡的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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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无心之言定乾坤
大比第二日,气氛更加凝重。
经过第一日的“洗礼”,所有参赛弟子都达成了一个共识——绝不能在陈师兄面前,使出那些华而不实、破绽明显的招式。甚至有些弟子私下约定,尽量使用最朴实、最基础的法术对敌,以免“丢人现眼”。
这样一来,擂台上的比斗反而变得……很朴实。
剑修不再追求剑光绚烂,而是专注刺、劈、格、挡的基本功;符师不再炫技般同时操控七八张符箓,而是一张一张稳稳激发;体修放弃了那些名字唬人的“秘传拳法”,老老实实扎马步、出直拳。
场面不够精彩,但实用性大大提升。连观战的长老们都频频点头,觉得这届弟子“踏实了许多”。
陈长安却更困了。
昨日好歹还有些花里胡哨的招式能提神,今日全是基础动作,看久了简直催眠。他强打精神,目光在九座擂台上游移,试图找点有趣的东西。
第三擂台,一名天权峰女弟子正与一名玉衡峰男弟子对阵。女弟子用的是水系法术,男弟子用的是土系法术。水来土掩,打得中规中矩。
陈长安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那女弟子每次施展“凝水成冰”时,手指结印的动作都有点别扭——她小拇指总是无意识地翘起,导致整个手印不够稳定,凝结出的冰锥也歪歪扭扭。
这让他想起前世学写字时,老师总说“握笔姿势不对,字就写不好”。
他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小拇指收一收就好了……”
声音很轻,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可第三擂台上的女弟子,却像是被雷劈中般浑身一颤!她猛地转头看向陈长安的方向,眼中满是震撼!
下一刻,她重新结印。这一次,她刻意将小拇指收紧,整个手印顿时变得稳定、流畅。
“凝!”
一声轻喝,三枚冰锥凭空凝结。不再是之前的歪扭模样,而是笔直、锐利、寒气逼人!冰锥激射而出,速度比之前快了三成,精准地打在对手土墙最薄弱处!
“轰!”
土墙崩塌,玉衡峰男弟子狼狈后退,认输。
女弟子站在擂台上,激动得浑身发抖。她朝着陈长安的方向,深深一躬,声音带着哭腔:“多谢陈师兄……弟子卡在‘凝水成冰’小成三年,今日方知症结在此……此恩,弟子永世不忘!”
全场哗然。
隔空指点?而且只是一句低语?
这得是何等恐怖的洞察力、何等精准的传音入密?
陈长安却懵了。
他……刚才说话了吗?好像是嘀咕了一句?可那女弟子怎么听见的?还一副醍醐灌顶的样子?
他不知道的是,那女弟子天生“耳窍通明”,对声音极其敏感。别说低语,就是十丈外蚂蚁爬行的声音她都能听见。陈长安那句无心的嘀咕,在她耳中不亚于洪钟大吕。
而这个“巧合”,再次坐实了陈长安“深不可测”的形象。
接下来的比斗,几乎所有弟子都在“等”——等陈师兄会不会也“指点”自己一句。有些人甚至故意露出破绽,希望引起他的注意。
陈长安如芒在背。
他索性闭上眼睛,假装养神。
这一闭眼,倒让他发现了一件事——虽然看不见,但那些擂台上的动静,声音、气息、灵力波动,却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就像……就像他夜巡时,闭着眼睛也能听出是风声还是兽吼,是落叶还是碎石。
他“听”见第二擂台上一名弟子呼吸急促,显然是灵力不继;他“听”见第五擂台上一名弟子脚步虚浮,下盘不稳;他“听”见第七擂台上一名弟子心跳如鼓,紧张过度……
这些信息自然而然地浮现,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听”。
“难道这就是……熟能生巧?”他心中疑惑,“扫地十年,耳力练出来了?”
他不知道的是,当他闭目“聆听”时,周身竟缓缓散发出一股极其玄奥的“道韵”。那道韵无形无质,却让所有感知敏锐的弟子,都产生了一种“被完全看透”的惊悚感。
就连主台上的清虚真人和几位峰主,也都暗暗心惊。
“陈师兄这是在……以‘天听’之术观战?”天璇峰主传音问道。
“不止。”清虚真人目光深邃,“闭目而观全局,闻声而知破绽。这是将‘洞察’之道修到了极致,已不拘泥于五感。”
“他才多大年纪?就算从娘胎里开始修炼,也不可能……”
“所以他可能……根本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清虚真人缓缓道,“藏经阁七层那卷古册,你们都看过了。十万年前扫地镇魔的那位……或许真的是他。”
几位峰主全都沉默了。
若真是十万年前的存在,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为什么他看似没有修为,却能让万兽俯首、随手补阵、一眼洞穿功法破绽。
因为那些在他们看来高深莫测的东西,在他眼中,恐怕就像小孩子玩泥巴一样简单。
“大比之后,”清虚真人沉声道,“关于陈师兄的一切,列为宗门最高机密。所有弟子,不得外传,违者……废修为,逐出宗门。”
“是!”
几位峰主齐声应诺,神色凝重。
而此刻,闭目养神的陈长安,忽然皱了皱眉。
他“听”见了一些……不该属于大比的声音。
很遥远,很模糊,像是从山门之外传来的。那是很多人的脚步声,整齐、沉重、带着杀气。还有金属摩擦的声音,兵刃出鞘的声音,以及……一种令他胸口玉佩微微发烫的、阴冷邪恶的气息。
他睁开眼,望向山门方向。
晴空万里,白云悠悠。
一切如常。
“错觉吗?”他喃喃自语。
但心底那份不安,却如藤蔓般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