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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魂灯照影惊长老 竹帚含情动兽心

扫地十年,弟子们求我别苟了

藏书阁第九层,尘封十万年的寂静在这一夜被打破。

守阁长老李慕白枯坐在微尘灯前,那双阅尽沧海桑田的眼眸死死盯着灯芯。方才那一闪而逝的微光绝非错觉——灯芯处的魂火残烬里,分明跳动过一丝青白色的火星,虽然转瞬即逝,却如黑夜中的惊电,在他心头炸开惊涛骇浪。

“十万年了啊……”李慕白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尖悬在灯身上方三寸处,不敢触碰。

这盏微尘灯自他接任守阁长老之日起,便一直摆在此处。师尊将灯交给他时只说了三句话:“此灯不灭,此界不崩。此灯若燃,故人当归。此灯若碎……天地重开。”

当时他不解其意,只当是某种象征。直到三百年前翻阅阁中秘典,在一卷以龙皮为纸、用道纹记载的《上古秘闻录》残篇中,才窥见一丝真相。

——微尘道尊,生于混沌初开之际,证道于洪荒末法之年。曾一帚扫平魔渊,一指点化三千界。后不知何故身陨道消,只留一盏魂灯镇守此界气运。灯在人存,灯灭人亡,灯燃……则道尊转世已醒。

李慕白的手在颤抖。

若秘典记载为真,方才那一闪意味着什么?道尊转世已醒?在何处醒?何时醒?

他猛地起身,走到第九层边缘的观星台。此处是玄天宗最高处,可俯瞰全宗七十二峰。夜风猎猎,吹动他雪白的长须和衣袍,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连绵的灯火。

外门杂役院、内门各峰、长老洞府、灵兽园、炼丹阁、炼器堂……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西北角那片昏暗的区域——那是杂役院和后山交界的偏僻院落。

白日里灵兽园的异动,他已通过传讯符知晓。黑煞虎暴走又莫名温顺,驭兽斋天才林岳当场突破,所有目击者都将异状归因于一个新调去的杂役弟子。

一个扫了十年地的杂役。

丹田破碎,无法修炼。

李慕白的眉头皱成川字。巧合?还是……

他掐指推算,指尖道纹流转,试图捕捉那一闪而逝的天机。可推演刚起,便觉一股无形伟力反震而来,喉头一甜,竟喷出一口鲜血!

血滴落在观星台的青玉地砖上,瞬间被某种力量蒸发,连痕迹都未留下。

李慕白脸色惨白,眼中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天机遮蔽!大道反噬!

这绝非一个普通杂役能有的命格!即便是元婴老祖转世,也不至于让他的“周天神算”连起手式都完不成便遭反噬!

他擦去嘴角血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惊骇。此事关系太大,他不敢妄动,更不敢声张。若那人真是微尘道尊转世,如今记忆未醒、修为未复,贸然点破恐会扰了道尊布局,那将是滔天大罪。

可若不闻不问……

李慕白望向夜空。星河璀璨,但在他眼中,天穹深处却有一道寻常修士看不见的裂痕,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扩张。那是十万年前微尘道尊封印魔渊时留下的“天地伤痕”,亦是此界最大的隐患。

“魔气外泄日益严重,各派禁地频频异动。”他喃喃自语,“道尊选在此时转世,莫非大劫将至,需他再度出手?”

夜风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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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轮明月下,灵兽园竹楼内,林岳正对着一截青翠欲滴的竹子发呆。

这截竹子长约七尺,通体如玉,竹节处天然生有云纹,正是百年清心竹。此竹生于灵气汇聚之地,百年才长一寸,有静心凝神、驱邪避秽之效,寻常修士得一小段制成玉佩已是难得,他却要用整根来做扫帚。

若被宗内那些炼器师知道,怕是要骂他暴殄天物。

可林岳觉得值。

他盘膝坐在竹楼地板上,双手结印,周身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晕。白日目睹陈长安“以凡物降凶煞”的一幕,让他《万兽通灵诀》突破至第四层,如今已能清晰感知到园中每一头灵兽的情绪波动。

那些波动此刻正汇聚成一个奇特的“场”。

场心在园中青石路,正是陈长安白日扫地的那条路。即便入夜已久,那“场”仍未完全散去,反而与地脉隐隐相合,如呼吸般起伏。园中灵兽在此“场”的笼罩下,睡得格外安稳,连梦中的情绪都透着平和。

“无为气场……不,不止。”林岳睁开眼,金色瞳孔在黑暗中熠熠生辉,“这是‘道域’的雏形。以凡躯显圣迹,以微尘容大道,前辈的境界,我连仰望都难窥全貌。”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向杂役院方向,恭敬一拜。

然后转身,取出一柄薄如蝉翼的玉刀。

制作扫帚是个精细活。百年清心竹质地坚韧胜过精铁,寻常刀斧难伤分毫。林岳却不用灵力,只以玉刀沿着竹纹细细剖开,将主干剖成三十六根细竹枝——暗合天罡之数。

每一根竹枝的长短、粗细、曲直,他都反复比对,务求天然契合。剖开的竹枝仍以竹皮相连,形成天然的帚身。他又取出一束银丝——那是取自月华蛛的蛛丝,柔韧异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银辉。

银丝穿入竹节孔洞,编织成帚须。林岳编织时心神沉浸,不自觉将今日感悟到的“无为道韵”融入手中,每一针穿引都暗合某种韵律。

不知不觉,东方既白。

当第一缕晨光照入竹楼时,扫帚已成。

帚身青翠如玉,三十六根竹枝错落有致,帚须银丝如瀑,在晨光中流转着月华般的清辉。更妙的是,整把扫帚隐隐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握在手中竟感受不到重量,仿佛握着一缕清风。

林岳看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虽不敢说配得上前辈,但至少用了十分心意。

他双手捧着扫帚,走出竹楼,朝杂役院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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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长安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总出现那头黑煞虎赤红的眼睛,还有漫天洒落的谷料。他几次惊醒,摸摸额头都是冷汗。

“再这样下去,非得做病不可。”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床,打水洗漱时看着水盆里自己憔悴的脸,叹了口气。

推开房门,晨雾未散。他像往常一样提起靠在墙角的旧扫帚,准备去灵兽园上工。可刚走出杂役院,就看见一道身影立在雾中。

月白长袍,身姿挺拔,正是林岳。

“陈师兄早。”林岳见他出来,立刻上前行礼,双手奉上一物,“昨日答应师兄的扫帚,我已制好,请师兄过目。”

陈长安愣住了。

他本以为林岳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真的一大早就送来了。而且看那扫帚……青竹银丝,晨光下流转着淡淡光晕,这哪是扫帚,分明是件艺术品!

“这、这太贵重了,弟子受不起。”陈长安连忙摆手。

“师兄此言差矣。”林岳正色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一把趁手的扫帚,方能扫去心中尘埃。此帚是我亲手所制,材料虽不算顶尖,但胜在用心。师兄若是不收,便是看不起林某的手艺了。”

话说到这份上,陈长安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他犹豫再三,终于伸手接过。

扫帚入手瞬间,他微微一愣。

好轻。

轻得仿佛没有重量,握在手中却异常舒适,竹柄温润如玉,贴合掌心弧度,就像为他量身打造的一般。帚身青竹传来淡淡的清凉感,让一夜未睡好的疲惫都消减了几分。

“这……”陈长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林岳见他收下,心中暗喜,面上却不露声色:“师兄试试可还顺手?若有不妥之处,我回去再改。”

陈长安点点头,握着扫帚随手一挥。

竹帚划过晨雾,带起一道清浅的轨迹。明明只是寻常一挥,却有种说不出的流畅自然,仿佛这扫帚本就该这样挥动。

更奇妙的是,扫帚所过之处,空中飘浮的微尘竟自行避开,地面落叶也随之聚拢,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

陈长安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他只是觉得这扫帚确实好用,比他那把旧帚强了不知多少倍。

“多谢林师兄。”他诚心道谢。

林岳却后退一步,躬身道:“该道谢的是我。师兄昨日点拨之恩,林岳铭记在心。”

说完,他不等陈长安反应,转身快步离去,消失在晨雾中。

陈长安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新扫帚,又看看林岳消失的方向,一头雾水。

“我点拨他什么了?”他摇摇头,不再多想,“罢了,先上工吧。”

他提着新扫帚朝灵兽园走去,却不知道,此刻园中已有数双眼睛在暗中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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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兽园主殿,周管事正对着面前三人苦笑。

坐在上首的是个鹤发童颜的老者,身穿紫色道袍,袖口绣着星辰图案,正是阵法堂长老周云山。左侧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黑衣劲装,腰悬铁尺,是执法堂长老赵铁山。右侧则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青衫素裙,眼睛清澈如泉,是丹霞峰最年轻的长老、以丹道和自然之道闻名的林小婉。

三位长老同时驾临灵兽园,这在往年是从未有过的。

“周管事,你将昨日之事细细再说一遍,不可遗漏任何细节。”赵铁山声音冷硬,目光如刀。

周管事擦了擦额头的汗,将昨日黑煞虎暴走、陈长安敲钟扔饲料桶、万兽温顺进食的过程又讲述了一遍。他已讲了第三遍,每次讲完都觉得像是在说梦话。

“你确定那陈长安没有动用任何灵力?没有捏诀念咒?甚至没有显露威压?”周云山抚须问道,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弟子以性命担保,绝无半点灵力波动。”周管事道,“陈长安就是个丹田破碎的凡人,这点弟子查验过多次。”

林小婉托着腮,眼睛弯成月牙:“有趣。一个凡人,能让有穷奇血脉的黑煞虎俯首进食……周师兄,你昨日可闻到什么特殊气味?或是察觉到阵法波动?”

周云山摇头:“我来之前已用‘周天星盘’测过,园中并无异常阵法残留。倒是地脉之气比往日活跃三分,但这点变化尚在正常范围内。”

“所以你们信了那套‘无为气场’的说辞?”赵铁山冷笑,“林岳那小子才筑基中期,懂什么上古真意?我看此事必有蹊跷。”

“赵师兄的意思是?”周云山看向他。

“两种可能。”赵铁山竖起两根手指,“其一,那陈长安身怀异宝而不自知,昨日危急时异宝自发护主,震慑了灵兽。其二……”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他是魔道奸细,用了某种我们尚未察觉的控魂邪术。”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陡然凝重。

周管事脸色发白:“赵长老,这、这不可能吧?陈长安在宗内扫了十年地,若是奸细,何必隐忍这么久?”

“十年算什么?”赵铁山冷哼,“魔道布局,百年千年都等得起。若他真身怀异宝,一个丹田破碎之人如何保得住?早该被人夺了去。”

“赵师兄此言太过武断。”林小婉轻轻开口,声音如清泉击石,“我昨日虽未亲至,但今晨来时,感应到园中残留着一种奇特的道韵。那并非邪术,反而……很干净,很纯粹,像初春的第一场雨,冬后的第一缕阳。”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光涌入,照在她清秀的侧脸上。

“你们看园中灵兽。”她指着外面。

众人望去,只见园中灵兽或漫步,或嬉戏,或卧眠,每一头都显得格外安宁祥和。这种祥和不是驯化后的麻木,而是发自本心的舒适。

“邪术控魂,兽眼必显呆滞,魂光必有污痕。”林小婉轻声道,“可你们看它们的眼睛。”

周云山凝神看去,果然,那些灵兽眼眸清澈,灵性十足,甚至比往日更加鲜活。

“所以林师妹倾向于林岳的判断?”周云山问。

“我不懂什么上古真意。”林小婉转身,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但我修自然之道,能感受到万物的‘呼吸’。昨日此地发生过一件事——一件让这片土地、这些生灵感到‘安心’的事。能做到这一点的人,绝非邪祟。”

赵铁山皱眉,还想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弟子匆匆进来禀报:“三位长老,周管事,陈长安来了,正在园门外。”

殿内四人同时看向门外。

晨雾渐散,一道灰衣身影正提着把青翠扫帚,缓步走进灵兽园。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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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长安对主殿内的暗流涌动一无所知。

他像昨日一样,先到工具房取了水桶和抹布,准备清洗几处兽舍外的食槽。这是周管事昨日交代的额外任务——几头烈火犀的食槽积了厚厚的污垢,寻常杂役不敢靠近,因烈火犀脾气暴躁,清洗时易被攻击。

陈长安提着水桶走到烈火犀围栏外时,三头身披赤鳞、高三丈的巨兽正趴在地上打盹,鼻息喷出灼热的气浪。

他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打开围栏侧门,溜了进去。

若是往日,烈火犀早在人踏入围栏的瞬间就会惊醒,轻则怒视警告,重则喷火驱赶。可今日,三头巨兽只是抬了抬眼皮,瞥了他一眼,便又合眼睡去,仿佛进来的不是个人,而是阵无关紧要的风。

陈长安松了口气,赶紧开始清洗食槽。

食槽是整块黑岩凿成,长三丈,宽五尺,槽底积着厚厚的饲料残渣和犀牛唾液混合的污垢,腥臭扑鼻。他用刷子蘸了特制的清洗药水,用力刷洗。

刷刷声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主殿窗后,四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一幕。

“他进去了……”周管事声音发干,“没被攻击。”

赵铁山眉头紧锁,手按在了腰间铁尺上。

林小婉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珍宝。

周云山则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朝围栏方向照去。铜镜边缘刻满星纹,镜面倒映出的不是寻常景象,而是灵气的流动轨迹。

在他的视野中,围栏内此刻正呈现出奇异的画面——

三头烈火犀周身赤红色的火属性灵气原本狂暴躁动,如同燃烧的火山。可当陈长安踏入后,那些灵气竟开始自发平和下来,丝丝缕缕地汇入地底,与地脉之气相融。更惊人的是,以陈长安为中心,空气中有肉眼不可见的淡金色纹路正在缓缓扩散,如涟漪般抚平一切躁动。

那不是阵法,不是法术,而是……道韵的具象化!

“天地为阵,自身为眼。”周云山喃喃道,握着铜镜的手微微颤抖,“他每一步都踏在地脉节点上,每一次呼吸都暗合灵气潮汐……可他自己不知道!这、这是‘道法自然’的最高境界,身即道,行即法!”

“周师兄,你看到了什么?”林小婉好奇地问。

周云山深吸一口气,收起铜镜,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赵师弟,收回你的怀疑吧。此人绝非奸细,也绝非寻常身怀异宝者。他是……”

他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汇,最终吐出四个字:

“大道显化。”

赵铁山脸色变了变,却仍不甘心:“口说无凭,待我亲自试探!”

说罢,他身形一晃,竟从窗口掠出,如鹰隼般扑向烈火犀围栏!

“赵师弟不可!”周云山惊呼,却已来不及阻止。

围栏内,陈长安刚刷完食槽一侧,正弯腰舀水冲洗。忽然身后风声大作,他下意识回头,只见一道黑影凌空扑来,气势汹汹!

他吓得手一松,水瓢“哐当”掉在地上,整个人向后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而就在他跌倒的瞬间,手中握着的清心竹扫帚脱手飞出,不偏不倚,帚柄正好撞在扑来的赵铁山膝盖某处。

赵铁山只觉得右膝一麻,凝聚的真气瞬间溃散,整个人失去平衡,“砰”的一声摔在地上,正好摔在陈长安脚边,溅起一片泥水。

场面一时寂静。

三头烈火犀被惊醒,赤红眸子看向摔在地上的赵铁山,鼻息陡然粗重,前蹄开始刨地——这是攻击的前兆!

陈长安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什么长老不长老了,抓起地上的扫帚胡乱一挥,嘶声喊道:“别过来!”

这一挥,扫帚划过赵铁山头顶,银丝帚须拂过他的脸颊。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三头烈火犀前蹄顿住,赤红眸子中的凶光迅速消退,转而露出困惑的神色,看了看陈长安,又看了看地上的赵铁山,最终打了个响鼻,慢悠悠地转身走开,继续趴下打盹。

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幻觉。

赵铁山趴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

那一帚拂过他脸颊的瞬间,他分明感受到一股浩瀚如星海、深邃如九幽的道韵掠过。那不是攻击,而是……警告?安抚?他分不清。他只知道自己筑基后期的修为,在那股道韵面前渺小如蝼蚁,连抵抗的念头都生不出。

更让他惊骇的是,膝盖被帚柄撞中的地方,此刻传来阵阵清凉感,多年来修炼《铁骨诀》留下的暗伤,竟有松动的迹象!

“赵、赵长老,您没事吧?”陈长安颤抖的声音传来。

赵铁山抬头,看着那个脸色苍白、握着扫帚瑟瑟发抖的灰衣杂役,又看了看自己满身泥水的狼狈模样,心中翻江倒海。

周云山和林小婉此时已赶到围栏外。周云山看了眼场中情形,又看了眼赵铁山膝盖处隐隐流转的淡金色道韵痕迹,长长叹了口气。

“赵师弟,现在你信了?”

赵铁山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盯着陈长安看了半晌,忽然躬身抱拳:

“赵某……受教了。”

说罢,他转身就走,脚步竟有些踉跄。

陈长安完全搞不清状况。他看着赵铁山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围栏外面色复杂的周云山和林小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小婉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推开围栏门走进来,也不嫌脏,蹲在陈长安刚才清洗的食槽边,用手指抹了点水渍放在鼻尖嗅了嗅。

“清洗药水配比得很精准嘛。”她歪头看向陈长安,眼睛弯成月牙,“陈师兄学过丹道?”

陈长安连忙摇头:“弟子不曾学过。这药水是周管事配好给我的。”

“那清洗时的手法呢?”林小婉指着食槽内壁,“刷痕均匀细密,每一道都顺着石材纹理,这样既省力又能清得更干净——这是经验,还是天赋?”

“这……”陈长安想了想,“扫了十年地,总有些心得。石材有纹理,木板有年轮,顺着纹理清扫,事半功倍。”

“顺其自然,事半功倍。”林小婉重复着这八个字,眼中光芒越来越亮,“好一个‘顺其自然’!陈师兄,你这话里藏着大道理呢。”

陈长安茫然。他只是在说扫地刷槽子的经验啊。

周云山此时也走进来,看了眼食槽,又看了看陈长安手中的扫帚,忽然道:“陈小友,你这扫帚……可否借老夫一观?”

陈长安连忙双手奉上。

周云山接过扫帚,入手瞬间脸色微变。他以阵法入道,对“势”和“场”的感应远超常人。这扫帚在他手中,竟隐隐与整个灵兽园的地脉之势相呼应,仿佛不是一把工具,而是这片土地的“钥匙”。

更奇妙的是,扫帚柄上那些天然竹节云纹,看似杂乱无章,可若以阵法视角观察,竟暗合周天星辰运转轨迹!

“三十六竹枝,合天罡之数。银丝为须,应月华之精。竹节云纹,藏星斗之秘。”周云山越看越心惊,“林岳那小子……何时有这等造诣了?”

他看向陈长安:“陈小友,林岳送你此帚时,可曾说过什么?”

陈长安回忆道:“林师兄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一把好扫帚,方能扫去心中尘埃。”

“扫去心中尘埃……”周云山咀嚼着这句话,忽然福至心灵。

是了!前辈隐于杂役院十年,以扫地为修行,扫的不是地,是心尘!林岳那小子看出这一点,才特意制此帚相赠,既表敬意,亦求指点!

他郑重地将扫帚还给陈长安,躬身道:“小友且安心做事,今日打扰了。”

说罢,拉着还在研究食槽刷痕的林小婉离开围栏,只留下陈长安一人茫然站在原地。

走出老远,林小婉才挣脱周云山的手,不满道:“周师兄,我还没问完呢!”

“不必问了。”周云山看向灵兽园深处,目光悠远,“此人身份,我已猜出七八分。只是此事关系太大,你我心知即可,切不可声张。”

“你猜出他是谁了?”林小婉好奇。

周云山没有回答,反而问道:“林师妹,你可听说过一种说法——大道至简,返璞归真?”

“自然听过。”

“那你看他,”周云山指向围栏中那个又开始低头刷洗食槽的灰衣身影,“简不简?真不真?”

林小婉怔了怔,细细看去。

晨光洒在陈长安身上,他刷洗的动作不快,却稳如磐石。水花溅起,在光中折射出七彩,他的侧脸专注而平静,仿佛手中不是刷着腥臭的食槽,而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玄妙法诀,只有最朴素的劳作。

可就是这样朴素的劳作,让三头烈火犀安然酣睡,让执法堂长老狼狈而退,让百年清心竹制成的扫帚自发应和地脉。

林小婉看了许久,轻声道:“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白就好。”周云山转身,“走吧,今日所见所闻,你我需好好消化。至于赵师弟那边……他会想通的。”

两人身影渐行渐远。

围栏内,陈长安终于刷完最后一个食槽,直起腰擦了把汗。

他完全不知道,就在这寻常的清晨,玄天宗三位实权长老因他而道心震动,一场关于他身份的暗流,已悄然在高层涌动。

他只知道,活干完了,该去扫园中的青石路了。

提起那柄青翠扫帚,他走出围栏。扫帚划过地面,沙沙声起,落叶聚拢。

晨光正好。

远处竹楼顶,林岳盘膝而坐,看着那道扫地身影,手中握着一枚玉简,正将今日所见所感细细记录。

“辰时三刻,前辈清洗烈火犀食槽,手法顺纹而施,暗合‘道法自然’之妙。赵长老突袭试探,前辈跌坐挥帚,看似狼狈,实则一帚破其真气运转,并以帚须道韵抚平烈火犀凶性……此乃‘以柔克刚、以静制动’之无上驭兽真意。”

他写到这里,顿了顿,又添上一句:

“前辈修为,深不可测。然观其行止,似记忆未复,道痕深藏。吾辈当时时护持,静待花开。”

玉简收起,林岳望向东方。

朝阳已升,金光照亮群山。

新的一天,玄天宗还是那个玄天宗。

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藏书阁第九层,李慕白枯坐灯前,手中握着一卷刚翻开的古籍。

古籍摊开的那一页,绘着一幅简图:一人,一帚,扫地。

图下有小字注解,墨迹已淡:

“微尘道尊扫魔渊,十万年尘封,十万年归真。帚起则魔伏,帚落则界安。然道尊以身合道前曾言:‘吾将轮回,以微尘之身重走修行路。待记忆苏醒之日,便是魔渊重开之时。’”

李慕白的手指拂过那行字,指尖颤抖。

“轮回……重走修行路……”他喃喃自语,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起身,从书架深处翻出一卷以兽皮包裹的竹简。

竹简展开,是玄天宗开山祖师的亲笔手札。

其中有一段记载:

“余于后山见一杂役扫地,帚过处,落叶自成阵图,暗合周天。问其名,曰陈长安。余观其丹田破碎,命不久矣,心生怜悯,允其留在宗内,以全残生。”

李慕白瞳孔收缩。

开山祖师三千年前坐化,这手札至少是三千年前所写。

三千年前……陈长安就已经在玄天宗扫地了?

一个丹田破碎的凡人,活了至少三千年?

不,不是活了。

是……轮回了!

李慕白跌坐在地,背靠书架,冷汗浸透道袍。

他终于明白了。

微尘道尊的转世,一直在玄天宗。一轮又一轮,一世又一世,以杂役身份扫着地,等待着记忆苏醒的那一天。

而这一世,魂灯亮了。

苏醒之日……将至。

李慕白望向窗外,朝阳正盛,可他眼中看到的,却是天穹深处那道越来越清晰的裂痕。

魔渊将开,大劫将至。

而玄天宗后山,那个扫了不知多少年地的杂役,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是在扫地。

一遍,又一遍。

仿佛要扫尽这世间所有尘埃,扫出一条通往真相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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