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结束了。
这是一个陈述句,简单,冰冷,不容辩驳。就像重力泉的森林在车窗外交替的色块,浓郁的、几乎要滴出汁液的翠绿,正被一种更疲惫、更苍老的黄绿色悄然替换。
湮灭之日已经过去。他们击败了比尔,拯救了小镇,帮斯坦叔公找回了记忆,还收到了一整个镇子的祝福与签名。日记里的超自然谜题告一段落,英雄的披风似乎也该收进衣柜。寒来暑往,这是不可逆转的定律。 时间这条曾被比尔拧成麻花的橡皮筋,如今弹回原状,以某种近乎残酷的匀速,将他们拉离这个刚刚经历完高潮的舞台。
“但——没——事——!”
一个欢快得有些尖锐的声音,像一把彩色的剪刀,“咔嚓”剪断了车厢里略显沉闷的空气。Mabel“噌”地一下站到了座椅上,羊毛衫蹭着椅背发出窸窣的响声。她一手高举着摇摇(配合地发出一声悠长的“Oink——”),另一只手炫耀般地晃动着那把她最钟爱的“武器”——钩爪枪。
“我们有摇摇和钩爪!”她宣布,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窗外渐浓的秋意。
“Oh no…” Dipper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手里那张签满了名字的“下个暑假见”纸条被捏紧了一角,“别告诉我你打算在时速六十英里的大巴上使用这个。”
“哈哈哈!” Mabel看着弟弟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笑得更开心了,眼角弯成月牙,“嘿,别那么紧张嘛,Dipper。你现在的样子,简直和想跟Wendy单独说句话又不敢上前时一模一样!”
“老兄,”她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你不会真的觉得我会在车上玩这个吧?我又不是十二岁的小孩了。”(尽管她几天前才刚过完十三岁生日)
Dipper叹了口气,那口气息里包含的东西远比无奈更多。他转过头,认真地看向他的双胞胎姐姐:“Mabel,我觉得…你可能还没完全从那场‘灾难’里缓过来。你现在的情绪…有点异常的亢奋。”
“哦,拜托——” Mabel拉长了语调,重新站直身体,目光投向车顶,仿佛在向某个看不见的观众倾诉,“别说得这么扫兴啊!我们刚打败了比尔·赛弗!整个重力泉为我们举办了派对!斯坦叔公和福特叔公和好了!这一切简直…简直像一场最棒最疯狂的梦!”
忽然,她深吸了一口气,那过度灿烂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如同阳光被倏然飘来的云层遮蔽。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不确定,声音也低了下来。
“哦,天哪…等等。我该不会…真的还在梦里吧?或者这一切都是某个超级逼真的整蛊节目?”她开始左右张望,眼神突然锐利(Mabel式)起来,仿佛要在大巴车陈旧的座椅绒布和窗框的灰尘里找出隐藏的摄像机,“如果是这样,一定能找到马脚的,一定的…”
“Oink… Oink…”
一阵温热的触感蹭着她的手臂。摇摇仰着圆滚滚的脑袋,用它湿润的鼻子轻轻拱着Mabel的羊毛衫,发出安抚般的哼唧声。
那点突如其来的紧张,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掉了。Mabel被蹭得发痒,咯咯笑了起来,顺势坐回座位,把胖墩墩的小猪搂进怀里。
“好吧好吧,我的小猪侦探说不是。”她用脸颊蹭了蹭摇摇柔软的脸,语气恢复了往常的轻快,“你赢了,Dip。”
Dipper看着她,微微松了口气,但眉心那缕不自觉的褶皱并未完全抚平。他重新看向窗外,一片早凋的枯黄枫叶被风卷起,“啪”地一声轻响,贴在了玻璃上,紧跟着滑走,消失在后方的公路上。像一个小小的、关于季节的句读。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头上那顶驼色的旧鹿皮帽——Wendy送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依旧是他最珍视的礼物之一。然而,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危机感,却像帽檐下的阴影,顽固地萦绕在他的心头。不是面对怪物时的肾上腺素飙升,而是一种更隐秘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不安。是“多虑”吗?还是那场与混沌之神的对决,在他灵魂的某处留下了一道无法完全愈合的认知裂痕,让他对“平静”本身产生了怀疑?
或许,只是他也还没缓过来。
他转过头,想和Mabel再说点什么,随便什么,来驱散这莫名的心悸。或许可以聊聊学校的事,或者吐槽一下斯坦叔公偷偷塞进他们行李里的可疑纪念品。
就在他嘴唇微启,声音尚未吐出的那个瞬间——
轰隆!
整辆大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空气墙,毫无预兆地剧烈横向晃动起来! 座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行李架上的包裹噼里啪啦地砸落。乘客的惊叫声瞬间撕碎了车厢内昏昏欲睡的氛围。
“怎、怎么回事!?” Dipper的惊呼被淹没在混乱的噪音里。
“嘿!Dipper——!” 对面传来Mabel充满惊慌的呼喊。她在失控的颠簸中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体,手臂胡乱挥舞。
混乱中,也许是本能地想抓住固定物,也许是极度的恐慌压倒了理智——她的手指,扣在了始终握在手里的钩爪枪扳机上。
“PONG!!!”
一声与车厢内噪音截然不同的、机械动能爆发的闷响。
钩爪枪口迸射出压缩空气的白雾,那钩爪,如同出膛的炮弹,撕裂空气,狠狠撞碎了车窗!
玻璃炸裂的脆响令人牙酸。飞溅的碎片在阳光下划过无数道晶莹的弧线。而那枚脱缰的钩爪,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精准地咬住了窗外一棵高速向后掠去的粗壮橡树的树干!
绷——! 高强度缆绳瞬间被扯得笔直。
接下来的一切,在Dipper的感知里变成了缓慢而绝望的镜头:大巴车庞然的车身被一股来自侧面的、恐怖的巨力强行拉扯,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试图对抗这荒谬的物理规则。但惯性赢得了胜利。整辆车像一头被绊倒的金属巨兽,失去了所有平衡,朝着公路一侧无可挽回地翻滚起来。
天旋地转。世界变成了撞击、碎裂、尖叫和失重的混沌漩涡。Dipper在最后一刻,徒劳地朝着Mabel的方向伸出手。
就在意识被黑暗吞没的前一刹那,在疯狂旋转的视野边缘,他瞥向了窗外——那片他们刚刚告别、正在迅速远去的,重力泉的方向。
他看见了。
笼罩小镇的、肉眼不可见的那个屏障仿佛被某种超越想象的力量从内部撑开,裂开了一道狰狞的、贯穿天际的巨口。
那不是光的裂缝,那是虚无本身的伤痕。
紧接着,黑暗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