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排水管内壁往下淌,像无数条黑蛇在蠕动。我贴着管壁往上爬,手套早就磨穿了,指尖蹭在锈铁上,火辣辣地疼。血混着泥水往下滴,每划一下,手臂上的伤口就抽着痛一次。十五米高,说短不短,说长也不算长,可我现在像是背着整座裴家在往上爬。
脚下一滑,整块铁皮突然脱落,整个人猛地往下坠。我右手本能地抠住螺栓,指甲翻裂,剧痛炸开的瞬间,耳朵里忽然响起一阵歌声。
“睡吧,我的小火苗……风雪关上门窗……”
是妈妈。小时候发烧,她总这样哼。
可这声音太暖了,和这冰冷的管道格格不入。我咬牙,一口咬在舌头上,血腥味冲进喉咙,那幻听才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低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钻进脑子:
“不请自来的访客,总会死得更难看。”
我没说话,左手死死压住左臂的伤口。血还在渗,顺着肘关节往下流,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奇怪的是,那血摊开后,边缘居然泛起微弱的蓝光,像电路纹路一样一闪即逝。
我盯着看了两秒。纳米修复粒子?母亲当年偷偷给我注射过一针,说是“以防万一”。原来它们还活着,在这种地方被激活了。
我喘了口气,翻进暗道口,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污水没过鞋面,冷得刺骨。我靠着墙坐了一会儿,抬头看。
隧道很深,一眼望不到头。两侧全是裸露的电缆,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像某种怪物的血管。每隔十米,墙上就闪出一段匿名投影,字迹歪斜,颜色发灰。
“别信记忆。”
“她早就忘了你。”
“回家吧,孩子。”
我冷笑一声,往前走。
头顶管道滴水,一滴,又一滴。每落下一滴,墙上的涂鸦就变一次。最新的那句,直接刻在我眼前:
“妈妈说你不该出生。”
我停下脚步,呼吸一顿。
手腕旧伤突然抽痛起来——那是十二岁那年,林昭华说我偷看了裴曜的成绩单,把我关进储物间三天。我撞门时摔的。现在这痛不是生理的,是神经在报警,是身体还记得那些夜里的哭声和黑暗。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逼自己往前走。
第一道闸门就在前面,冷光幽幽。
声纹锁。
门边浮出一行字:【输入你最不愿回忆的名字】。
我闭眼。
脑海里闪过林昭华的脸。她穿着真丝睡袍,坐在餐厅主位,用叉子戳着煎蛋,头也不抬:“裴莹,你弟弟吃不了辣,以后厨房做菜,少放辣椒。”
“可我也不能吃辣。”
“你是姐姐,要学会忍。”
我睁开眼,低声说:“林昭华。”
门开了。
一股冷冻气体喷出来,我冲进去,肩头瞬间结霜,皮肤像被刀割。我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身后传来那声音,带着笑:“逃避痛苦的人,才最容易被困住。”
我没回头。
第二道门是虹膜验证。
【检测到情绪波动不足。请流泪通过。】
我盯着镜头,眨了眨眼。干的。
我想起母亲离开那天。她站在门口,行李箱拉杆上挂着我织的毛线钥匙扣。我没敢上前,只在门缝里看她背影。她没回头。
我想哭。可眼泪不出来。
从小到大,哭都没用。哭只会换来“情绪不稳定”的评估报告,然后是更严的“矫正疗程”。我的泪腺,早就不听使唤了。
我抽出随身的小刀,划开掌心。
血涌出来,我抹在虹膜镜头上。
系统沉默两秒,红光转绿。
门开了。
“用痛代替爱?”那声音轻嗤,“你和他们也没什么不同。”
我擦掉血,走进去。
第三道门没有锁,只有一片虚空。
空气微微波动,一只乌鸦的全息头颅浮现出来,金属羽毛一根根竖起,双眼赤红。
“说出你母亲真正的名字。”它说,“否则,永世不得入。”
我没动。
官方记录是“崔念”。可我知道,她有个笔名,叫“念微”。是她写诗时用的,只在一本旧日记本里出现过。那本子后来被裴椿时烧了。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如果说错了,会不会永远卡在这里?
可如果连她的名字都不敢说,我还来找什么真相?
我开口:“念微。”
乌鸦静止三秒。
然后,门缓缓打开。
它最后说了一句:“她留下过你吗?还是你也只是备份?”
我没回答。我走进去了。
核心舱是个圆形房间,四壁光滑如镜,映出无数个我。每一个都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复制人。
中央是数据接口台,悬浮着一道光圈。
我掏出母亲的日记芯片,插进去。
刚接通,视野突然扭曲。
血色裂痕再次浮现,比之前更密,像蜘蛛网爬满视线。我头痛欲裂,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四周的镜面开始变化。
一个女人坐在书桌前,背影熟悉。她转过头。
是妈妈。
可她的眼神,冷得像不认识我。
“我不记得生过你。”她说,“你是实验残留体,是错误数据。”
我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你以为的记忆都是伪造的。”她站起身,走近我,居高临下,“我从未爱你。你只是裴家基因库的副产品,一个失败的情感锚定案例。”
“放屁!”我吼出声,“你骗人!”
“五岁那年,我发烧到39度,是你抱着我跑了一夜去医院。”我声音发抖,“你说我是你的小火苗……你说你要护着我……”
“那是程序植入。”她冷笑,“情感锚定装置的副作用。你以为的母爱,不过是电流刺激产生的错觉。”
我浑身发抖。
眼前画面突变——我看见一个婴儿被丢在研究所门口,裹着白布,身上贴着标签:“项目编号:Ω-2。情感反应未达标,建议销毁。”
那是我。
不,不是真的。这是假的。
可“情劫感知”失控了。它把系统幻象当成了现实,疯狂往我脑子里灌东西。我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假。高烧让意识模糊,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我跪在地中央,手指抠进地板缝。
“如果我不是你女儿……”我嗓音嘶哑,“那我是谁?!”
就在这时,贴身口袋里的东西突然发烫。
是母亲的旧终端碎片。我一直带着,哪怕它早就报废。
它在我怀里震动了一下,然后,一段录音响了起来,微弱,却清晰:
“莹莹,我的小火苗,你要活得比我勇敢。”
是她的声音。真实的,疲惫的,带着哽咽。
我猛地抬头,四周幻象还在,可那一瞬间,我抓住了什么。
我颤抖着手,把日记芯片从接口台拔下来,贴在掌心摩挲。
背面。
有一处凹痕。很小,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是指纹印。长久摩挲留下的。
我记得。
五岁那年,我发烧,半夜惊醒,看见她坐在我床边,手里拿着这枚芯片,一遍遍摩挲,低声说:“这是妈妈给你的护身符,只要你拿着它,我就一直在。”
她碰过我。她抱过我。她为我哭过。
这些触感,不是程序能复制的。
我抱住芯片,眼泪终于砸下来。
“你为什么不要我?!”我对着幻象大喊,“就算全世界都否定我,我也要记住你碰过我的温度!”
轰——
所有镜面同时碎裂。
幻象崩解。
核心舱恢复平静。
数据包下载完成。
文件名:【Ω-念】。
我瘫坐在地,喘着气,冷汗浸透衣服。手臂伤口还在流血,可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我打开便携存储器,接入数据。
母亲的日记一条条浮现。
有她被裴椿时注射“顺从剂”的记录。
有她发现自己无法对林昭华产生愤怒的恐慌。
有她偷偷备份记忆、准备逃离的计划。
还有最后一段,录制于她离开前夜:
“莹莹,如果你听到这段话,说明我已经走了。别怪妈妈没带你走。我试过,可他们给你植入了‘家庭归属感强化芯片’,强行带你走,你会精神崩溃。我只能等你长大,等你醒来……等你变成能斩断锁链的人。”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往下翻。
突然,一段加密标记跳出来。
我输入密钥,解码。
是一组星域坐标:【北跫区·浮崆岛TL-7】。
署名是:“宴歌”。
我盯着那三个字,心跳慢了一拍。
姐姐。
她知道我会来找这些数据?她留了路?
可就在我准备收起设备时,视野边缘突然浮现出一行血字,直接刻在空气中:
“她已背叛你。”
我猛地抬头。
四周没人。
可我能感觉到——有人在看我。
我迅速拔出设备,冲向备用通道。身后,那乌鸦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像叹息:
“有些人来找真相,只是为了确认自己有多孤独。”
我不管。
我跑。
通风井狭窄,我缩着身子爬进去,金属格栅硌着伤口,疼得我直抽气。远处传来机械足音,规律,冷硬,是巡逻守卫。
我屏住呼吸,蜷在角落。
从夹层里摸出自制信号发射器。老旧,外壳裂了,但还能用。
我输入那组坐标,准备发送联络请求。
屏幕亮起,光标在“发送”按钮上闪烁。
我盯着它,手指悬在半空。
姐姐……是你留的坐标吗?
还是陷阱?
你当年没能救我。现在,你会帮我,还是……帮他们?
我记得她最后一次见我,是在母亲离开后第三年。她站在我校门口,穿着研究院的制服,眼神冷淡:“你过得下去,就别来找我。我不欠你的。”
可现在,她却留下了通往自由的坐标?
我咬住下唇。
血色裂痕还在视野里,像烧红的刀疤。
我低声说:“姐姐……这次我还能信你吗?”
我没有按下发送。
我只是抱着膝盖,缩在黑暗里,听着远处滴水的声音。
一滴。
又一滴。
像时间在走。
像命运在等我下一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