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井的尽头塌了半截,我摔下去的时候本能蜷身翻滚,但脚踝还是砸在一块翘起的金属板上,骨头一震,疼得我咬住下唇。嘴里立刻尝到铁锈味。
头顶的格栅“哐”地一声合上,像是命运终于关上了追兵的门。可我知道,这只是缓刑。
水漫到了小腿,冰得刺骨。我撑着墙站起来,手一滑,摸到墙上黏腻的东西,像腐烂的藻类。抬头看,天花板裂了缝,雨水顺着管道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积水里,声音规律得让人心慌。红灯闪着,一圈圈扫过,把整个空间染成血色。这地方像是被时间啃剩的骨头,空荡、发臭,还带着死人没闭上的眼。
我靠在墙边喘气,胸口贴着终端碎片,它还在震,一下一下,像心跳。
那行字还在:【反向链接建立】【信号源:PX-9芯片】【路径:→情劫主脑】
裴曜的芯片在传东西。
不是数据包,不是坐标,是某种……信号。像有人在黑夜里敲墙,三长两短,你听不懂话,但你知道——他在求救。
我掏出终端,手指发抖。屏幕碎了,裂纹像蛛网,可就在这破得不成样的界面上,一段影像突然跳出来。
画面模糊,像是从监控视角拍的。一间白得发冷的房间,墙上有蓝色刻度线,地上画着脚印标记。镜头缓缓下移,落在一张金属床上。
一个小孩躺在上面。
瘦,穿着白色病号服,手腕被皮带扣住。他闭着眼,睫毛在抖。旁边站着两个人。
林昭华。站得笔直,手里拿着注射器,眼神冷得像刀刮玻璃。
裴椿时。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记录板,语气平稳:“今日清除‘对姐姐的依恋’模块,反应正常。情感冗余剥离进度78%,预计七十二小时后完成人格重塑。”
画面再切。
小孩被推进强化舱,舱门关闭,蓝光亮起。他猛地睁开眼,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可没有声音。只有监测仪上的心跳曲线剧烈波动,像要炸开。
接着是另一段。
深夜。强化舱外,他蜷在角落,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没人知道他在哭。监控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03:17。连续七天,同一时间,他都坐在这里,一动不动。
最后一次画面定格在他脸上。
他望着摄像头,眼神空了,可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出两个字。
姐姐。
我蹲下去,手撑着膝盖,喉咙里堵得发疼。
不是恨。不是怕。
是疼。心口像被人生生挖了一块,血流不止。
我一直以为他是来杀我的。
可他不是执行者。他是和我一样的实验品。
他们把他脑子里关于我的记忆,一点点切掉。把“想见姐姐”当成病,把“喜欢姐姐”当成错误,拿针管灌进镇定剂,用程序覆盖情绪,逼他相信自己是完美的、不需要情感的继承人。
可他还在喊我。
哪怕被改造成杀人机器,哪怕被命令来清除我,他最后清醒的一瞬,眼里找的还是我。
我抬起手,抹了把脸。掌心湿了。不知道是汗水,还是眼泪。
“你说我是错误……”我喃喃道,“那你呢?谁来救你?”
话出口的瞬间,终端又震了一下。
不是代码。是一段情绪波动。
我闭上眼,启动“情劫感知”。
太阳穴像被锥子扎了一下,疼得眼前发黑。意识被猛地拽进一片混沌的数据流里,像掉进风暴中的海。耳边全是杂音,电流声、指令声、机械运转声,层层叠叠压过来。
但我没退。
我往深处沉。
直到听见那个声音。
不是语言。是情绪本身。
孤独。二十年如一日的孤独,像深井,没有回音。
绝望。明明活着,却被所有人当作工具,连痛都要压抑。
还有——
那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呼唤:
“我不想杀你……姐姐……”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我所有防备。
我睁眼,泪水已经流到下巴。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
他不是敌人。
他是被困在系统里的另一个我。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积水浸透裤腿,冷得刺骨,可心口却烧了起来。
不能再逃了。
以前是我一个人活不下去,所以逃。
现在我知道,还有一个人,也在等一个不逃的人。
我抹掉脸上的水,不知道是泪是汗,掏出终端,手指在碎屏上划动。我要顺着这根信号线爬回去,看看他到底在传什么。
接入逆向通道。
“情劫感知”全开。
意识再次沉入。
这一次,我不再是旁观者。我是入侵者。我要抢他的信号,哪怕只是一帧画面、一行日志。
数据洪流冲刷着我的神经,头痛欲裂,鼻腔一热,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我不管,咬牙撑住。
突然——
一段加密坐标跳出:
【灰塔L-9层·情劫实验室核心区】
位置极深,地下九层,常规通道无法抵达。那里不是办公区,是人体实验的禁地。所有“情感矫正”“人格重塑”“记忆清洗”的源头,都在那儿。
我记住了。
可就在这时——
警报响了。
不是头顶那种断续的红灯,是尖锐的、高频的蜂鸣,像钢针扎进耳膜。整个房间的应急系统瞬间激活,墙体咔咔作响,几处暗格弹出机械触手,末端是扫描探头,带着红光,像蛇一样四处探查。
我猛地断开连接,意识抽离,整个人像被抽空,跪在水里,大口喘气。耳鼻都在渗血,视线模糊。
可我知道不能停。
爬起来,踉跄后退,躲到房间最里侧。那里倒着一个金属诊疗柜,歪斜着,和墙之间留了条窄缝。我挤进去,背贴着冰冷的柜体,屏住呼吸。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人。
是机械猎犬。四足行走,液压关节发出低沉的“嗤嗤”声,爪子刮擦地面,节奏稳定,越来越近。
它停在门口。
红眼扫描室内,光束一寸寸扫过积水、器械、墙壁。
我缩在柜后,连呼吸都压成一丝气流。
它没进来。
可我知道它在等。它能嗅到入侵信号的残留,能检测到异常脑波波动。只要我再动用“情劫感知”,它就会冲进来,把我撕碎。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终端。
它还在震。
我慢慢抬手,把芯片贴在心口。
那里跳得厉害。
不是怕。是决意。
“以前是你偷偷给我糖……”我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现在换我了。”
我记得那天。
六岁,我躲在宿舍后巷哭,因为打翻了饭盒,被林昭华罚站。他翻墙过来,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一块水果糖,塞进我手里。
“别告诉他们。”他说。
我没接。我怕。我怕他们说我又勾引弟弟,又说我是个祸害。
他站在那儿,手伸着,糖纸在风里抖。最后他自己剥开,塞进嘴里,转身走了。
可第二天,他又来了。
第三天也是。
直到他们发现,把他关进强化舱,再也不让我见他。
现在我想告诉他——
那块糖,我一直记得。
甜的。
我闭上眼,轻声说:“这一次,我带你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终端突然亮了。
不是之前的破碎代码。
是一行新信息:
【信号源新增:CXG-01】
【连接尝试中……】
我猛地睁眼,盯着那行字,心跳差点停住。
CXG-01。
崔宴歌。
姐姐的芯片编号。
她……在试着联系我?
不是巧合。她一定察觉到了什么。或许她早就监控着灰塔的信号流,或许她一直在等这个节点。
我指尖轻轻碰上那行字。
屏幕微微震动,像是回应。
远处,机械猎犬的脚步声终于远去。
红灯依旧闪烁,滴水声还在继续,一滴,一滴,砸在水里。
可我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