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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日的答案

枕畔的未完成时

事情是从某个寻常的团聚AU傍晚开始的。

凌锦记得很清楚,那天窗外模拟的是春日迟迟的黄昏,暖光慵懒地铺了半间客厅。他像往常一样,坐在那张靠窗的单人沙发里,手里是一本读到一半的传记,心思却有一半挂在门口,等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刷新”出现。

门开了。周沚弦背着那个她常背的帆布书包,穿着校服外套,头发有些毛躁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一天学业后的淡淡疲惫。她进门,抬眼看到他,和平常一样,眼神亮了一下,含糊地喊了一声“凌老师”。

凌锦放下书,微笑着应了,正想如常问一句“今天怎么样”,却见周沚弦脚步没停,只是朝他快速摆了摆手,便径直穿过客厅,目标明确地奔向属于她的那间小卧室。

“我先回屋啦!”声音伴随着关门声传来,有点闷,有点急。

凌锦那句到了嘴边的问候,只好又咽了回去。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怔了怔。有点……反常。以往,她至少会走过来,把书包放下,跟他抱怨两句“作业好多”或者“食堂的菜好难吃”,哪怕只是瘫在旁边沙发上发几分钟呆,再回房间。这种进门直奔房间、连多一句话都没有的情况,极少。

他摇摇头,心想,大概是高中课业确实繁重,孩子累了,需要自己的空间。他重新拿起书,却发现自己有点读不进去了。客厅里少了那个或安静或活泼的身影,似乎连黄昏的光都显得寂寥了几分。

接下来的几天,情况如出一辙。周沚弦每次出现,都像一阵匆忙的风,打个照面,含糊问候,然后迅速卷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甚至,她连出来喝水的次数都少了,偶尔出来接水或去洗手间,也是目不斜视,脚步匆匆,若凌锦试图搭话,她总是用最简短的话应付过去,眼神有些闪躲,然后飞快地溜回去,再次关上门。

那扇门,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一道无形的、令凌锦有些无措的屏障。

他开始感到一种细微的、却持续蔓延的失落和茫然。他们相处的时间本就珍贵,随着周沚弦升入高中,学业压力增大,她在梦境里出现的时间和精神状态都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凌锦一直很珍惜他们共处的每一刻,哪怕只是安静地各做各事。如今,这本来就不多的相处时间,更是被压缩到了几乎只剩一个仓促的照面。

他做错了什么吗?还是沐沐在现实里遇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麻烦,以至于连在梦境中都心事重重,不愿交流?

凌锦尝试过更主动一些。在她匆匆出来时,他会温声问:“沐沐,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要聊聊天?”或者,“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跟爸爸说说?”

周沚弦的反应总是摇头,然后飞快地说“没有没有,就是作业多”,或者“没什么啦,凌老师你别担心”,然后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迅速缩回自己的“洞穴”。

几次之后,凌锦不再追问了。他看着她紧闭的房门,心中那点失落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的、带着酸涩的理解和尊重。孩子长大了,十五岁,正是心思敏感、需要独立空间的年纪。或许她只是需要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来处理青春期那些纷乱的情绪或秘密。他作为“父亲”,应该给予的是信任和空间,而不是步步紧逼的关切。

尽管这么告诉自己,但每当客厅只有他一人,听着隔壁房间隐约传来一些细微的、不明的窸窣声响(她似乎在里面捣鼓什么),凌锦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一丝难过。那是一种被小心珍视的人,暂时推开距离的怅然若失。他甚至开始有点怀念之前那个动不动就黏过来撒娇、把喜怒哀乐都摊开在他面前的小女儿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在她匆匆进出时,递上一个温和如常的笑容;在她房门紧闭时,压下心头那点空落,做自己的事。他尊重她的界限,把担忧和疑问妥帖地收好。

时间一天天过去。一天,两天……五天,十天……整整十五天。

凌锦几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新的、略带疏离的相处模式。只是心里某个角落,总还存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惦记。

直到第十五天的傍晚。

那天,周沚弦破天荒地没有一回家就钻进房间。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凌锦,脸颊微微泛红,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混合着紧张、期待,还有一丝恶作剧即将得逞般的兴奋。

“凌老师,”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响亮,“你今天……有没有觉得哪里不一样?”

凌锦疑惑地看着她,又环顾了一下四周。团聚AU的客厅陈设一如既往,窗外的光线模拟着秋日午后的温暖,没什么不同。

“好像……没有?”他谨慎地回答,心里那根弦却悄悄绷紧了。沐沐今天的状态,很不一样。

周沚弦的眼睛更亮了,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转身,走到自己卧室门前,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推门而入,而是转过身,背对着房门,面向凌锦,张开手臂,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请看”的动作。

“噔噔噔噔——!”她模仿着卡通片里的音效,脸上是灿烂到晃眼的笑容,“爸爸!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凌锦彻底愣住了。生日?他的……生日?

记忆的齿轮艰涩地转动起来。对了,好像……确实是这段时间。具体是哪一天,他早就模糊了。成年以后,生日于他,要么是商业应酬的由头,要么是家族里不得不走的敷衍形式,要么就是普通至极、甚至刻意被遗忘的一天。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真正“过”一个生日了,久到连自己都快忘了这个日子的存在。

而周沚弦,竟然记得?还……准备了惊喜?

在他愕然的目光中,周沚弦推开了那扇紧闭了十五天的房门。

凌锦的视线,瞬间被房间内的景象攫住了。

原本整洁(相对而言)的少女卧室,此刻简直像一个手工作坊的成品陈列室。床上、书桌上、甚至一部分地板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物。

最显眼的,是一条折叠整齐、看起来厚实柔软的深灰色围巾,针脚不算顶顶匀称,却能看出编织者的无比用心,尾端还俏皮地织入了一小段暖橙色的条纹。

围巾旁边,是一个用毛线织成的、约莫巴掌大的娃娃。娃娃有着黑色的纽扣眼睛和微微笑着的嘴巴,身上穿着缩小版的、依稀能看出是凌锦常穿款式的西装和小领带,憨态可掬又莫名神似。

还有几个用不织布缝制的小玩偶,造型各异,有的抱着书本,有的端着小茶杯,神态呆萌。

书桌上,摊开着好几本厚厚的素描本。最上面一本翻开的那页,是一幅用铅笔细细描绘的肖像画——画中的凌锦侧身坐在沙发里看书,眉眼温和,光线处理得极好,栩栩如生,连他惯常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心都捕捉到了。旁边还有好几页,画的是各种Q版的小场景:高大版的凌锦牵着矮小版的周沚弦,两人头上顶着对话泡;凌锦无奈地笑着给哭唧唧的Q版沐沐递纸巾;甚至还有一张,是凌锦戴着毛线帽(显然是那条围巾的同款)和缩小版沐沐打雪仗的想象图,画风稚拙却充满欢乐。

素描本旁边,是一个厚厚的、用浅蓝色信封装着的……信?凌锦目测,那厚度绝对远超普通信件。

而周沚弦,就站在这片由她的心血和秘密构成的“礼物山”中央,脸上带着点邀功的得意,更多的却是紧张地观察着他的表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我……我这半个月,一回来就躲屋里,就是在弄这些……”她小声解释,脸颊红扑扑的,“怕你提前发现,就没惊喜了。围巾是我跟网上视频学的,拆了织织了拆好几次……娃娃也是,做得不太好……画和信,是平时有空就画一点写一点攒起来的……”

她语速很快,像是急于解释,又像是掩饰羞涩。

凌锦站在那里,一动没动。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条围巾,那个穿着小西装的毛线娃娃,那些可爱的画,最后落在那封厚厚的信上。喉咙像是被什么温热而柔软的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眼眶毫无预兆地泛起一阵强烈的酸涩,视野迅速模糊。

生日……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有人如此纯粹、如此不计时间成本地为他准备生日礼物是什么时候了。母亲或许有过,但记忆久远而模糊。陈柏龙会给他煮一碗长寿面,但那是带着感恩的朴实质朴。至于父亲……从未有过。

而眼前这个毫无血缘关系、因梦境而结缘的女孩,却用她十五岁的全部真诚和笨拙的努力,为他筑起了这样一座温暖的、琳琅满目的“礼物山”。她记得这个连他自己都淡漠的日子,并为此精心策划,偷偷忙碌了整整半个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编织、缝制、绘画、书写……只为了在这一天,给他一个惊喜。

这不仅仅是一份生日礼物。这是一个少女毫无保留的心意,是对他“凌锦”这个人本身的珍视,是跨越了梦境与现实、年龄与身份的最真挚的情感馈赠。

他半生漂泊于情感的荒漠,习惯了算计与疏离,习惯了付出与收获的冰冷对等。他从未奢望过,也不敢想象,会有这样汹涌而纯粹的温情,像迟来的、翻倍的补偿,劈头盖脸地朝他涌来,将他整个淹没。

而这所有的源头,都是眼前这个眼睛亮晶晶、紧张等待他反应的小姑娘。

“沐沐……”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厉害。他向前走了几步,踏入她的房间,伸手,不是先去拿任何一件礼物,而是轻轻地将她揽进了怀里。

他抱得很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真实的温度和淡淡的手工材料的气息。那些积压了半个月的茫然、失落、猜测,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更汹涌的感动和近乎疼痛的柔软。

“谢谢……”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了这两个最简单的字,却承载了他此刻全部的心绪。

周沚弦在他怀里,先是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伸出胳膊回抱住他。她感觉到了凌锦身体的微微颤抖,听到了他声音里的异样。她明白了,她的惊喜,她的礼物,她的心意,凌老师收到了,而且……他很喜欢。

一种巨大的满足和快乐充盈了她的心脏。她蹭了蹭他的胸口,小声说:“爸爸,生日快乐。要一直开心,健康。”

凌锦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清澈见底,盛满了纯粹的祝福和快乐。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自己的眼角,拭去那一点湿润,然后,露出了一个无比真实、毫无阴霾的、灿烂至极的笑容。

“这是我收到过的,”他拿起那条柔软的围巾,贴在脸颊边感受了一下,又看向那些画和信,“最好的生日礼物。”

“真的吗?”周沚弦眼睛更亮了,像是落入了整个星河。

“真的。”凌锦郑重地点头,然后揉了揉她的头发,“走,我们出去,爸爸今天……特别高兴。我们好好庆祝一下。”

他牵着她的手,走出这间充满了惊喜的房间。客厅的黄昏暖光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那个被刻意遗忘的生日,因为一个女孩十五天的秘密和满腔赤诚,重新变得熠熠生辉,温暖如春。凌锦知道,这份温暖,将足以照亮他未来许多个或许依旧冷清的现实日子。

而那份厚厚的信,他后来花了很长时间,在灯光下一字一句读完。信里,有周沚弦对他过往经历的更多理解和心疼,有她记录的他们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和她的感受,有她稚嫩却真诚的人生思考,还有对他未来的祝福和“要求”——要求他按时吃饭,要求他不要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信的末尾,她写道:“凌老师,爸爸,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最幸运的事之一。谢谢你成为我的爸爸。以后每一个生日,我都陪你过。”

凌锦合上信纸,望向窗外真实的、沉静的夜色,唇角带着久久不散的笑意。

半生冷暖,原来都是为了积攒运气,遇见这一场梦,和梦里这个将他全然放在心上的小女儿。这份翻倍补偿而来的温情,他接住了,并且,会用余生去珍藏和回报。

(完)

(以及,凌锦2026.1.14日生日快乐——是14日就写了的存货但现在才发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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