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西餐

周六下午四点半，凌锦把车停在学校对面的临时车位。他今天开了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没叫司机，自己来的。车窗降下一半，能听见远处操场传来的哨声和呼喊。放学的铃声还没响，但他习惯提前到。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刚买的泡芙，奶油馅的，还冰着。他看了眼手机，周沚弦十分钟前发了条消息：【最后一节自习，困死了。】

他回：【快了。想好吃什么了吗？】

那边秒回：【牛排！牛排牛排牛排！】

后面跟了三个流口水的表情包。

凌锦忍不住笑了。他退出聊天窗口，打开美食App，开始筛选附近的西餐厅。周沚弦嘴刁，便宜的连锁店她嫌肉质不好，太高级的她又嫌拘束。最好是环境舒服、肉质不错、但氛围不那么正式的那种。

他正翻着，放学铃响了。

几乎同时，校门口涌出学生。穿校服的身影密密麻麻，凌锦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然后定格。

周沚弦背着那个灰蓝色的双肩包，正和几个女生一起走出来。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校服外套敞开着，里面是那件常穿的黑色卫衣。她和同学说话时脸上带着笑，但眉宇间能看出明显的疲惫。

凌锦按了下喇叭。

周沚弦转过头，看见车，眼睛亮了亮。她和同学挥挥手，小跑着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爸爸！”她声音里带着放学特有的轻快，但尾音有点蔫，“累死我了，这周考试密度太高了……”

“考完了就好好放松。”凌锦把纸袋递给她，“先吃点东西垫垫。”

周沚弦打开袋子，看见泡芙，欢呼一声，拿起一个就咬。奶油挤出来沾在嘴角，她也不在意，一边嚼一边含糊地问：“我们去哪家？”

“定了这家。”凌锦把手机递给她看，“评价说牛排不错，环境也安静。”

周沚弦凑过来看，眼睛扫过图片和价格，点点头：“行。”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周沚弦吃了两个泡芙，又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戴上耳机，闭目养神。凌锦从后视镜里看她——少女的侧脸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确实累了，书包还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书包带子。

凌锦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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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在商场五楼，落地窗外能看到城市渐次亮起的灯火。店里人不多，舒缓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服务员引他们到靠窗的位置，递上菜单。

周沚弦一坐下来，那股疲惫的蔫劲儿就消散了大半。她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接过菜单，眼睛亮晶晶地翻看。凌锦没看菜单——他早就研究过了——只是微笑着看她。

“我要这个！”周沚弦指着菜单上的图片，“安格斯肉眼，五分熟。配黑椒汁。”

她又往下翻：“饮料……要这个奶茶，加奶油顶。甜品……这个冰淇淋面包看起来不错。”

她点完，把菜单推给凌锦，自己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皱起脸：“哇我点了好多啊……好贵。”

凌锦接过菜单，扫了一眼她点的东西，又加了一份蘑菇培根奶油浓汤，一份蔬菜沙拉，然后对服务员说：“就这样，谢谢。”

服务员离开后，他看向周沚弦，眼里带着笑意：“你就吃这么点？”

周沚弦眨眨眼：“这还少？”

凌锦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调侃：“沐沐，别的方面爸爸不敢下定论，但衣食住行这方面，我还是完全能养得起你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但周沚弦听出了里面的认真。她脸微微一红，嘟囔道：“知道啦……我就是觉得，这样点菜有点奢侈。”

“偶尔奢侈一下没关系。”凌锦靠回椅背，“你平时在学校吃食堂，周末就该吃点好的。”

周沚弦不说话了，但嘴角悄悄弯起来。她拿起手机玩，但眼睛不时瞟向厨房的方向，显然在期待。

奶茶先上来了。

高脚玻璃杯，奶茶上堆着厚厚的奶油顶，撒了碧根果碎和焦糖酱。周沚弦眼睛瞬间亮了。她拿起长柄勺，毫不犹豫地挖了一大勺奶油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唔……好吃……”

她吃得毫无形象，大口大口地“啃”着奶油，舌尖还伸出来舔掉嘴角的碎屑。明明是个十五岁的少女，平时在外人面前也会装酷装矜持，但在美食面前，那种纯粹的、孩子气的快乐根本藏不住。

凌锦一直看着她。

他看得太专注，以至于周沚弦抬起头时，正好撞上他的视线。她愣了愣，然后脸更红了：“你干嘛一直看我……”

“好看。”凌锦说得理所当然，还拿出手机，“给你拍张照。”

“别——”周沚弦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凌锦动作很快，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她伸手去抢手机，凌锦笑着举高：“不給。”

“爸爸！”周沚弦又羞又恼，但眼睛里其实有笑意。

凌锦把手机收起来，哄她：“好了好了，不拍了。汤来了，尝尝。”

蘑菇培根奶油浓汤装在白色瓷碗里，热气腾腾，香气浓郁。凌锦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试试。”

周沚弦犹豫了一下，张嘴喝了。然后，她的眼睛倏然睁大。

“……好喝！”

她立刻自己拿起勺子，又舀了好几勺，喝得急，差点烫到舌头。凌锦失笑：“慢点，没人跟你抢。”

周沚弦喝了几口，满足地叹口气，然后抬头冲凌锦眨眨眼，半开玩笑地说：“哎呀，我感觉我都快吃饱了……”

凌锦知道她是故意的——这小家伙每次点菜都眼大肚小，最后总要他帮忙收尾。但他乐意。

“没事，你喜欢什么吃什么。”他笑着说，“吃不完的爸爸帮你吃。”

周沚弦嘿嘿一笑，又低头喝汤。

牛排上来了。

周沚弦那份安格斯肉眼放在滚烫的铁板上，滋滋作响，肉香四溢。她自己切了两下，刀叉在瓷盘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显然不太擅长。

她停下动作，摘下挂在脖子上的耳机，眼睛看向凌锦盘子里已经切得整整齐齐的牛排。她看了几秒，又看向凌锦，眨眨眼，用一种故作随意的、带着点撒娇的语气说：

“哪个小朋友愿意帮我切牛排呀～”

凌锦正端起红酒喝了一口，闻言差点呛到。他放下杯子，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伸手把她的盘子端过来。

“大朋友行么？”他一边切，一边促狭地问。

周沚弦高兴地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像对朋友那样，冲凌锦wink了一下，还比了个笨拙的爱心。

“行！”

凌锦切牛排的手顿了顿。

他看着周沚弦那张笑得毫无防备的脸，看着她比爱心时微微发红的脸颊，心脏像是被温热的蜂蜜浸泡着，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下头，继续切牛排，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切好的牛排推回周沚弦面前，每一块都大小均匀。周沚弦叉起一块送进嘴里，满足地咀嚼，然后踢掉鞋子，在桌子底下用穿着袜子的脚轻轻踢了踢凌锦的小腿。

凌锦抬头看她。

周沚弦冲他吐了吐舌头，又叉起一块牛排，但这次没送进自己嘴里，而是伸到凌锦盘子旁边，迅速从他盘子里“偷”走了一块他的牛排。

“尝尝你的。”她理直气壮。

凌锦挑眉：“你盘子里不是有吗？”

“不一样。”周沚弦嚼着，“你的看起来更好吃。”

凌锦摇头失笑，没说什么，任由她“抢劫”。

一顿饭就在这样轻松的氛围里进行。周沚弦吃一会儿，玩一会儿平板，偶尔和凌锦说几句学校的趣事。凌锦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回应，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甜品上来了。

冰淇淋面包——烤得金黄酥脆的面包挖空，里面装满香草冰淇淋，淋上巧克力酱，旁边还配了一小份草莓。舒芙蕾则是现烤的，蓬松柔软，表面撒了糖粉。

周沚弦的眼睛又亮了。

她先挖了一勺冰淇淋，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然后又去挖舒芙蕾，但动作太大，舒芙蕾塌了一角。

“哎呀……”她有点懊恼。

凌锦把自己的甜品往她那边推了推：“吃我的。”

“那怎么行……”周沚弦嘴上这么说，手却很诚实地伸了过去。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着甜品。凌锦吃的不多，大部分时间是在看周沚弦吃。看她因为太甜而皱起鼻子，又忍不住再挖一勺；看她把冰淇淋和面包一起塞进嘴里，脸颊鼓得像仓鼠。

吃到一半，周沚弦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凌锦：“对了凌老师，我一直想问——你这种经常喝美式的‘霸道总裁’，不应该都讨厌甜食吗？”

凌锦正舀起一勺舒芙蕾，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周沚弦好奇的表情，忽然笑了。

他把那勺舒芙蕾送进嘴里，细细品味，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

“你这是刻板印象。”

周沚弦眨眨眼。

凌锦又挖了一勺冰淇淋蛋糕，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

“黑咖啡是为了提神，不得不吃点苦的。但生活已经这么苦了，”他顿了顿，看向周沚弦，眼里有柔和的光，“谁还不乐意吃点甜的？”

周沚弦愣住了。

她看着凌锦——这个三十九岁的男人，此刻正安然地享用着甜点，表情从容甚至带着点愉悦。他吃甜食的样子很自然，没有半点勉强，就像他天生就该喜欢这些。

然后她听见凌锦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哭笑不得：

“还有，谁是霸道总裁了？”

周沚弦扑哧一声笑了。

她没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吃她的冰淇淋。但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暖流轻轻冲刷过。

她想起凌锦的童年——那个踩着父亲座椅偷糖罐的小男孩。想起他被父亲严格管控的饮食，想起那些被剥夺的、简单的甜味。

而现在，这个男人坐在她对面，坦然地说：生活这么苦了，谁还不乐意吃点甜的？

他不仅自己吃，还纵容她吃，带她吃，陪她吃。

周沚弦又挖了一大勺冰淇淋，塞进嘴里。冰凉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一路甜到心里。

她抬起头，看向凌锦。后者正端起水杯喝水，察觉到她的视线，也看过来。

四目相对。

周沚弦忽然说：“爸爸。”

“嗯？”

“下次我们还来吃。”

凌锦笑了，眼角细密的纹路舒展开。

“好。”他说，“只要你喜欢，随时来。”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餐厅里，爵士乐还在流淌，邻桌传来低低的谈笑声。

在这一方温暖的角落里，一大一小两个人，分享着最后的甜点。

一个在弥补童年缺失的甜。

一个在品尝被宠爱环绕的甜。

而生活给予他们的那些苦，在这一刻，似乎都暂时远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