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的公园,阳光正好。
凌锦和周沚弦沿着湖边慢慢走。秋天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岸边的柳树叶子哗啦作响。游人不多,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家庭,或者手牵手的情侣。他们经过旋转木马、碰碰车、射击气球的小摊,最后在一座摩天轮前停下了脚步。
“哇,摩天轮。”周沚弦仰起头,看着那座不算太高、漆成红白相间的钢铁大家伙,“好久没坐过了。”
凌锦也抬头看了看。摩天轮确实有些年头了,油漆在风吹日晒下有些剥落,但整体看起来还算稳固。他记得上一次坐摩天轮,可能还是二十多年前——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和几个同学一起,在游乐园里疯玩。
“想坐吗?”他问周沚弦。
周沚弦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想!”
于是他们走到售票处。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管理员大爷正坐在小窗口后面打盹,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坐摩天轮?20一个人。”
凌锦付了钱,接过两张简陋的纸票。大爷拉开控制室的门,朝他们挥挥手:“直接上,舱门开着呢。”
他们走到停靠点。眼前的舱体是那种最老式的——像一个放大了的鸡蛋,铁皮外壳,四周是玻璃窗,舱门是简单的插销式。舱体确实不大,大概只能容纳三四个人。漆成天蓝色的外皮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暗红的锈迹。
“上吧。”凌锦扶着周沚弦先上去,自己紧随其后。
舱门关上,插销落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几乎是同时,摩天轮缓缓动了起来。
“动了动了!”周沚弦兴奋地扒着窗户往外看。舱体随着摩天轮的转动轻微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刚开始一切都很好。随着高度慢慢上升,公园的景色在脚下铺展开来——碧绿的湖面,蜿蜒的小路,五颜六色的游乐设施,远处还有城市的轮廓。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周沚弦还哼起了歌。
然后,高度过了三分之一。
舱体的晃动变得明显起来。不是那种剧烈的摇晃,而是细微的、持续的震颤,像坐在一辆老旧的公交车上。周沚弦注意到,脚下的铁皮地板有些地方已经锈穿了,露出细小的孔洞。玻璃窗的密封条也老化开裂,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哨音。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
“爸爸……”她小声开口,眼睛盯着窗外越来越远的湖面。
“嗯?”凌锦还在看风景,没注意到她的异样。
“这个摩天轮……”周沚弦吞了吞口水,“是不是有点……旧?”
凌锦这才回过神,也注意到了舱体的状况。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锈洞,又抬头看了看头顶吱呀作响的铰链,眉头微微皱起来。
“确实有点年头了。”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不过应该没事,公园还在运营,肯定定期检修的。”
周沚弦没接话。她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开始在舱内四处打量。然后,她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事实——
这个摩天轮,似乎因为高度不算特别高,舱体外侧……没有防护网。
就是那种通常在摩天轮舱体外围的、防止乘客掉出去的金属网。没有。只有光秃秃的铁皮外壳,和几扇推拉起来都费劲的玻璃窗。
周沚弦的脸色白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凌锦,声音都开始发颤:“爸爸……这个舱外面,是不是没有防护网?”
凌锦一愣,也仔细看了看。确实没有。他之前没注意,现在被周沚弦一说,心里也“咯噔”一下。
“……好像是没有。”他的声音也谨慎起来。
舱体还在缓缓上升。现在已经过了最高点的一半,离地面至少有三十米了。从窗户往下看,湖面变得很小,游人也像蚂蚁一样。风更大了,舱体晃动的幅度也更明显。
周沚弦整个人都绷紧了。她双手紧紧抓住座椅边缘,指节都泛白了。她盯着窗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呼吸变得又浅又快。
“爸爸……”她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惧,“我好害怕啊……我们不会掉下去吧?”
凌锦被她这么一说,心里那点强装的镇定也快撑不住了。他其实也有点恐高,只是平时不表现出来。但现在,在这个吱呀作响的老旧舱体里,面对窗外三十多米的高度,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脚下是锈穿的铁皮——
他也僵住了。
更糟糕的是,因为两人的体重差,舱体开始倾斜了。
凌锦身高192公分,体重83公斤。周沚弦虽然微胖,但身高只有163公分,体重比他轻不少。两人面对面坐着,舱体的重心明显偏向凌锦这边。
于是,凌锦那边的地板缓缓下沉,周沚弦那边则被翘了起来。
“啊——!”周沚弦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座椅,“它斜了!它斜了!”
凌锦也感觉到了重心的偏移。他试图调整坐姿,但舱体太小,挪动空间有限。他往周沚弦那边靠了靠,倾斜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很明显。
现在的情况是:凌锦这边沉下去,周沚弦被翘起来,两人像是坐在一个倾斜的跷跷板上,面面相觑。
周沚弦的表情已经从恐惧变成了混合着恐惧和好笑。她看着凌锦那边明显下沉的舱体,又看看自己这边被翘起来的高度,想笑又不敢笑,声音都在抖:“爸爸……你那边……沉下去了……”
凌锦也哭笑不得。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沐沐,你不说还好,你这一说,我也好害怕。”
“真的很可怕啊!”周沚弦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但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你不觉得吗!好旧啊!我刚才还看见那边铰链都在锈!我之前还看见个新闻——”
“停停停!”凌锦连忙打断她,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别说了,沐沐,别说了。”
他脸上那种混杂着恐惧、无奈、又觉得好笑的复杂表情,让周沚弦终于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但笑归笑,害怕是真的害怕。
舱体已经升到了最高点。在这里,晃动最明显,风声最大,脚下的锈洞看得最清楚。周沚弦紧紧抓着座椅,眼睛闭得死死的,不敢往下看。
“还有多久才下去啊……”她哀嚎。
凌锦看了眼窗外——他们才刚刚完成第一圈的三分之一。他想起刚才管理员大爷的话:“20元,三圈。”
三圈。
这个认知让两个人都沉默了。
第一圈在漫长的、煎熬的、混合着恐惧和荒诞的沉默中结束了。当舱体缓缓下降,接近地面时,两个人都松了口气。但还没等他们完全放松,摩天轮又继续上升,开始了第二圈。
“又来?!”周沚弦绝望地喊。
凌锦也绝望。但他看着周沚弦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又觉得好笑。这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冲淡了恐惧,他忽然开口道:
“沐沐,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什么?”周沚弦还闭着眼。
“我在想,”凌锦尽量让语气轻松,“如果这个摩天轮真的出问题了,我们可能是第一个因为坐摩天轮而上社会新闻的父女组合。”
周沚弦睁开一只眼,瞪他:“这有什么好骄傲的!”
“不是骄傲,”凌锦笑了,“就是觉得……很特别。”
周沚弦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也笑了。虽然笑容有点勉强,但恐惧确实消散了一些。
“爸爸。”
“嗯?”
“你讲个笑话吧。”她说,“转移一下注意力。”
凌锦想了想,开始讲一个很冷的、关于企鹅的笑话。周沚弦一边听一边嫌弃“好冷啊”,但嘴角的笑却越来越明显。
讲完笑话,话题渐渐延伸开来。他们聊起周沚弦学校里的趣事,聊起凌锦最近看的一本书,聊起上次旅行时吃到的特色小吃。恐惧在闲聊中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在危险环境中产生的亲密感。
第二圈进行到一半时,下面又上来了一些游客。几个孩子兴奋地尖叫,一对年轻情侣依偎在一起拍照。看到其他舱体里的人也安然无恙,凌锦和周沚弦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其实……”周沚弦看着窗外,忽然说,“从这个角度看,公园还挺漂亮的。”
凌锦也看向窗外。夕阳开始西斜,给湖面镀上一层金红色。远处的城市在暮色中亮起点点灯火。风依然很大,舱体依然在晃,但此刻,这些都不再可怕了。
“嗯,”他点头,“确实漂亮。”
第三圈开始时,两个人已经完全适应了。周沚弦甚至拿出手机,对着窗外拍照。凌锦也拿出手机,拍了几张周沚弦趴在窗户上的背影。
“爸爸,看这边!”周沚弦转过头,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凌锦按下快门。照片里,少女笑得眼睛弯弯,身后的窗外是绚烂的晚霞。头顶的老旧舱体,脚下的锈迹,此刻都成了画面的背景,反而增添了一种独特的、冒险的氛围。
第三圈很快也结束了。当舱体缓缓停稳,管理员大爷拉开舱门时,两个人甚至有点意犹未尽。
“下来吧。”大爷说,“三圈结束了。”
他们走出舱体,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时,周沚弦晃了晃,像在船上待久了回到岸上的那种失衡感。凌锦扶住她,两人相视一笑。
“还怕吗?”凌锦问。
周沚弦想了想,摇头:“不怕了。其实……还挺好玩的。”
她说着,又抬头看了眼那座红白相间的摩天轮。在暮色中,它依然吱呀作响,依然老旧,但此刻看起来,却有种笨拙的可爱。
“下次还坐吗?”凌锦逗她。
周沚弦犹豫了三秒,然后用力点头:“坐!不过下次我要坐你那边!你那边沉下去了,比较有安全感!”
凌锦失笑,揽着她的肩往外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公园的小路上紧紧依偎在一起。身后,摩天轮还在缓缓转动,载着新一波的游客,升向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周沚弦靠在凌锦身上,忽然说:
“爸爸。”
“嗯?”
“今天虽然很害怕,但是……”她顿了顿,笑了,“但是和你一起害怕,好像就没那么可怕了。”
凌锦低头看她,少女的眼睛在暮色中亮晶晶的,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很轻:
“嗯,我也是。”
害怕是真的。
好笑是真的。
但最后留在记忆里的,不是恐惧,不是老旧舱体的吱呀声,不是三十米的高度。
而是夕阳下金色的湖面。
而是她转过头比耶的笑脸。
而是那句“和你一起害怕,好像就没那么可怕了”。
凌锦想,这大概就是陪伴的意义。
不是永远不让你害怕,而是在你害怕的时候,陪在你身边。一起紧张,一起好笑,一起度过那二十块钱三圈的、漫长的、吱呀作响的时光。
然后落地时,相视一笑。
说:下次还来。
公园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了。他们的影子在灯光下渐渐模糊,融合在一起。
就像此刻,他们紧挨着的肩膀。
就像今天,在摩天轮上,那倾斜的、摇晃的、却又异常温暖的二十分钟。
凌锦想,他会永远记得这个下午。
记得20块钱,记得三圈摩天轮,记得锈穿的铁皮,记得没有防护网的舱体。
更记得,当他害怕时,身边有个人,和他一起害怕。
然后又一起,笑出声来。
这就够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