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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七实验室

时光的隐藏

阿尔卑斯山的黎明,不是温柔的,而是带着一种铁灰色的、侵入骨髓的寒意,从群山的锯齿状边缘硬生生挤出来。林隐弃车的地点,在一片云杉林稀疏的边缘,再往上,就只有嶙峋的岩石和冬季残存的、坚硬如铁的雪壳。空气稀薄,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带着冰雪和古老岩石特有的凛冽气味。他把车藏在一处天然的石凹后面,用枯枝和苔藓做了简陋的伪装,然后背上沉重的装备包,开始徒步攀爬。

根据昨晚彻夜不眠的交叉比对和艰难推导,那个被历史刻意涂抹的地点,应该就在前方两座主峰鞍部下方,一片背阴的巨大岩壁后面。旧地形图上那里标记着一个小小的、早已废弃的三角测量点,但在几张不同年代、来源可疑的私人测绘草图上,那个点附近,隐约有不属于自然地貌的规整线条。更关键的是,克洛诺斯家族那个空壳公司历年缴纳的、微不足道的地产税记录显示,他们“维护”着一片几乎无法通行、毫无经济价值的岩石地带,线路隐秘地避开了所有常规登山和徒步路线。

林隐沿着一条几乎被时间遗忘的牲口小径痕迹向上。路径早已被落石和疯长的灌木覆盖,他不得不用开山刀劈砍,或者手脚并用地在湿滑的岩石上攀爬。寒冷和海拔消耗着他的体力,但更消耗他精神的,是那种自苏黎世安全屋开始,就如影随形的、对时间感知的微妙“滑移感”。

它并不总是出现,也没有规律。有时只是瞬间的恍惚,眼前景物似乎轻微抖动了一下;有时是短暂的耳鸣,伴随一丝眩晕;最明显的一次,是在跨越一道冰裂缝时,他明明感觉只花了几秒钟观察和选择落脚点,但低头看腕表时,分针却实实在在地跳过了两格。十分钟,在他感知里被压缩成了不到十秒。

那种生命被无形之手悄悄偷走的感觉,比体力的透支更令人恐慌。他必须不断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反复核对指南针、高度计和 GPS(信号在这里时断时续),依靠这些外部的、机械的“时间”和“空间”坐标,来对抗体内逐渐紊乱的生物钟和方向感。

随着海拔升高,森林被抛在身后,视野变得开阔,但天空却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在头顶,仿佛触手可及。风大了,裹挟着雪沫和冰粒,抽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他拉高了防寒面罩,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异常锐利的眼睛。

就在他绕过一块仿佛被巨斧劈开的页岩时,前方的景象让他停下了脚步。

不是预想中的岩壁。而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碗状的山坳。但山坳的景象极不协调,甚至可以说是诡异。靠近他这一侧的边缘,岩石裸露,覆盖着灰白色的地衣和尚未融尽的残雪,是典型的阿尔卑斯高海拔荒原景象。然而,向山坳内部延伸不到五十米,植被开始出现——不是高山的苔原或矮灌木,而是深绿色的、茂密的温带针叶林,甚至能看到一些阔叶乔木的轮廓。更深处,雾气缭绕,看不清具体情形,但那浓郁的、几乎滴出水的绿色,与周围灰白冰冷的岩石世界形成了刺目的反差。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线,将两个截然不同的气候和生态区强行缝合在了一起。

林隐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了笔记本里提到的“熵值反向波动”,想起了“场”和“时间流速变化”。如果时间的流动在这里发生了异常,那么局部气候、生态的错乱,似乎……也并非不可能。这不再是理论上的推测,而是直接呈现在眼前的、活生生的异象。

他拿出环境测量仪,调整到最敏感的模式,对准那片异常葱郁的区域。读数疯狂跳动:环境温度比周围高出至少十五度;湿度异常饱和;背景辐射有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非自然波动;空气离子浓度也显示出奇怪的峰值。仪器甚至捕捉到一种极其低频的、持续的震动信号,与他在苏黎世安全屋里隐约感觉到的嗡鸣有些相似,但这里强烈得多,仿佛来自大地深处。

就是这里。没错了。

他关掉仪器,将它紧紧握在手里,指尖冰凉。目标近在咫尺,但危险也从未如此真实。他检查了一下防护服的密封性,深吸一口冰冷而稀薄的空气,踏过了那条无形的“界线”。

一瞬间,仿佛穿过了一层粘稠的、温暖的薄膜。外界呼啸的风声骤然减弱,空气变得湿润、滞重,带着泥土和腐殖质发酵的浓郁气息,甚至能闻到隐约的花香——这在高海拔的冬季是绝不可能的。光线也似乎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山外那种清冷的灰白,而是透着一层朦胧的、淡绿色的微光,像是透过深水看到阳光。

脚下的触感从坚硬的岩石变成了松软、富有弹性的苔藓和落叶层。参天的云杉和冷杉拔地而起,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缝隙洒落。藤蔓缠绕着树干,蕨类植物在潮湿的地面上疯长。这里不是春天,却呈现出盛夏般的生机勃勃,一种停滞的、不自然的繁茂。

林隐打开头灯,光束切开浓重的、带着湿气的昏暗。他沿着依稀可辨的、人工铺设过的碎石小径向山坳深处走去。小径早已被苔藓和根系侵占,但规整的边沿和偶尔露出的人工凿刻的石阶,显示着这里曾经有过人类活动。周围安静得可怕,没有鸟鸣,没有虫声,只有他自己踩在湿滑落叶上的轻微沙沙声,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从脚下大地传来的低沉嗡鸣。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根据他的腕表,但主观感受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更久),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地。浓雾在这里略微稀薄,露出了被藤蔓和苔藓几乎完全覆盖的建筑轮廓。

那是一座依着山壁修建的、低矮敦实的石砌建筑,风格是二十世纪初那种注重功能性的工业堡垒式样,但此刻已近乎与周围疯狂滋生的植被融为一体。巨大的金属门早已锈蚀成红褐色的疙瘩,半掩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门楣上方,原本可能镶嵌着铭牌或编号的地方,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被苔藓填满的凹痕,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个歪斜的、褪色的数字“7”。

第七实验室。

林隐站在门前,头灯的光柱射入那片黑暗,如同投入粘稠的墨汁,只能照亮门口附近一小片区域。地上散落着腐朽的木箱碎片、生锈的金属零件,还有几具……姿势怪异的动物骨骸,看起来像是山羊或鹿,但骨骼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败和脆化,仿佛已经风化了几百年,而非仅仅数十年。

那低沉的、来自地底的嗡鸣在这里达到了最强,甚至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轻微震动。空气里的潮湿暖意中,夹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陈旧金属、臭氧、以及某种更深层次的、如同时间本身腐朽后的微甜腥气。

他拿出测量仪。读数已经爆表,尤其是那个代表“非标准时空波动”的指示条,疯狂地闪烁着红光,指向理论极限之外。

就是这里了。埃利亚斯·克洛诺斯进行他疯狂实验的地方。时间裂缝的源头。或许,也是他此刻正被无形侵蚀的原因。

林隐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不适和越来越强烈的不祥预感,侧身从锈蚀的金属门缝隙中挤了进去。

内部比外面更加黑暗,头灯的光束成为唯一的光源,切割开浓得化不开的阴影。空气中灰尘弥漫,在手电光柱中狂乱飞舞。眼前是一条宽阔的主甬道,地面铺着粗糙的水泥,两侧是剥落的墙皮和裸露的砖石。巨大的、锈迹斑斑的管道沿着天花板和墙壁延伸,如同死去巨兽的血管。一些房间的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倾倒的实验台、破碎的玻璃器皿、以及散落一地的、字迹模糊的纸张。

一切都被厚厚的灰尘覆盖,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巨大的空间里回响,显得格外突兀和孤独。

他小心翼翼地前进,测量仪始终举在身前,屏幕上的红光刺眼地闪烁着。甬道似乎没有尽头,向山腹深处延伸。两旁的房间越来越多,有些像是实验室,有些像是宿舍或储藏室。他看到了一些更大型的设备残骸,形状怪异,无法辨认其原本功能,金属表面布满了奇特的、非自然锈蚀的纹路。

然后,他拐过一个弯,头灯的光束扫过一个房间的门牌——字迹早已模糊,但勉强能认出“主控室”几个德文字母。

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积尘簌簌落下。

房间很大,相对空旷。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控制台一样的金属结构,上面布满旋钮、拉杆和早已失去玻璃的表盘,如今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控制台正面,镶嵌着一块巨大的、布满裂痕的观察窗,窗外……不是山壁,而是一片深邃的、无法透视的黑暗。

吸引林隐目光的,是控制台旁边的一张厚重的橡木书桌,以及书桌后面,那张高背扶手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躯壳。

他穿着二十世纪初风格的深色西装,剪裁依然可见当年的考究,但布料已经朽坏,呈现出一种脆弱的质感。他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势安详。头微微低垂着。

林隐的心脏骤然收紧。他屏住呼吸,缓缓靠近,头灯的光束颤抖着,落在那张低垂的脸上。

面容清晰可辨。正是照片上那个埃利亚斯·克洛诺斯。八字胡,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只是,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丝毫生气。皮肤紧贴在骨骼上,呈现出羊皮纸般的色泽和质地,布满细微的、如同干涸河床般的裂纹。他闭着眼睛,嘴角没有任何弧度,没有照片上那种穿越时光的诡异微笑。

这是一具干尸。一具看起来死亡不超过几十年的干尸,与外界那具一百二十年前的棺木,形成了荒诞而恐怖的对比。

林隐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书桌桌面上。

灰尘比其他地方薄一些,似乎不久前被擦拭过。桌面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皮革封面的笔记本——与他在旧金山收到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看起来更旧,封面的磨损更严重。

旁边,是一张照片。

林隐的头灯光束,死死地定格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是新的。光面相纸,色彩鲜明。背景是他刚刚走进来的、这条布满灰尘和锈蚀管道的实验室主甬道。画面中央,一个人正背对着镜头,微微侧身,似乎在观察墙壁上某个模糊的标记。那个人穿着灰色的现代冲锋衣,背着一个黑色的战术背包。

那是他自己。

是几分钟前,刚刚进入这里的他自己。

拍摄的角度,来自他身后的阴影,来自那扇半开的、锈蚀的金属门外。

一股冰冷的麻痹感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冻结了他的血液和思维。他猛地回头,头灯的光束刺向身后主控室的大门,射向门外漆黑的甬道。

空无一人。只有灰尘在光束中缓缓沉浮。

死寂。只有他自己狂乱的心跳,和那无处不在的、来自地底的沉闷嗡鸣。

他僵硬地转回头,再次看向书桌。干尸埃利亚斯低垂着头,一动不动。摊开的笔记本上,是熟悉的、工整的旧式笔迹,记录着那些关于“阈限”、“熵值反向”、“代价”的疯狂呓语。而旁边,那张崭新的、拍摄于“此刻”的照片,像一颗无声的炸弹,炸碎了他所有关于时间线性流动的认知。

恐惧,在这一刻不再是情绪,而是一种实质的、冰冷的东西,灌满了他的胸腔,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耳边那低沉的嗡鸣声骤然放大,变成了尖锐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嘶鸣。他扶住冰冷的控制台边缘,才勉强没有摔倒。

腕表上的数字,在他模糊的视线中疯狂跳动,然后……停滞了一瞬。秒针微微颤抖着,似乎想往回拨动一丝,但最终又恢复了向前的跳动,只是节奏彻底乱了,忽快忽慢。

时间的裂缝,就在这里。不仅吞噬生命,更扭曲着“现在”与“过去”、“观察”与“被观察”的界限。

埃利亚斯·克洛诺斯,这个一百二十年前就该死去的人,他的躯体坐在这里,而他“存在”的阴影,却仿佛弥漫在整个空间,无处不在,甚至能“拍摄”到刚刚踏入此地的林隐。

那本摊开的笔记本,那叠记录着家族百年的照片,还有这张刚刚“生成”的、捕捉到他此刻身影的照片……它们像一个个锚点,将不同的时间碎片,强行钉在了这个诡异的空间。

林隐的呼吸粗重起来,面罩上凝结了一层白霜。他知道,不能再停留了。这里的时空已经彻底紊乱,多待一秒,他被吞噬、被同化、或者变成另一具定格在错误时间里的干尸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他必须找到源头,找到那个真正造成这一切的“东西”,或者,至少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

他的目光艰难地从书桌和干尸上移开,强迫自己观察这个主控室。除了巨大的控制台和观察窗外,房间角落里堆着一些腐朽的木箱,墙壁上挂着几张早已褪色破损的、可能是实验原理图或建筑蓝图的东西,但字迹和线条都已模糊难辨。

观察窗……他走近那扇布满裂痕的厚玻璃。窗外并非预想中的山体岩石,而是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那不是普通的黑暗,更像是一种……虚无。头灯的光束照上去,没有任何反射,直接被吸收。盯着那片黑暗看久了,会感到一种灵魂都要被吸走的晕眩感。

控制台上,除了灰尘,还有一个特别的东西。一个镶嵌在金属面板上的、巴掌大小的圆形仪表。仪表的外壳是黄铜,已经发黑,但表面的玻璃完好无损。表盘上没有数字,只有一根孤零零的、纤细的黑色指针,指向一个简单的刻度线,旁边用花体德文刻着一个词:“Gleichgewicht”(平衡)。

此刻,那根指针,正微微颤抖着,偏离了中间的刻度线,向左(逆时针方向)偏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林隐不知道这个仪表测量的是什么,但“平衡”的偏离,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或许,它测量的是这个空间内部时间流的“稳定性”?或者,是那个“场”的强度?

他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控制台上的任何东西。天知道这些看似沉寂的古老设备,是否还连接着那个造成一切混乱的源头。

就在他准备退出主控室,继续向实验室更深处探索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书桌下方,靠近干尸脚边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蹲下身,用头灯照亮。

那是一个小巧的、银质的怀表。表壳已经氧化发黑,但似乎被人擦拭过,没有太多灰尘。它静静地躺在那里,链子的一端,还缠绕在干尸埃利亚斯垂落的手指上,只是已经朽坏断裂。

怀表的表盖是打开的。

林隐屏住呼吸,凑近了一些。

表盘上的指针,没有走动。它们静止地指向一个特定的时间:3:47。

但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不是停滞的指针,而是表盘本身。

在那纤细的罗马数字和斑驳的珐琅背景之上,在指针下方,刻着一行极其微小、但异常清晰的花体字。那不是德文,是英文:

“He sees you.”

(他看见你了。)

林隐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张干尸低垂的脸。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他清晰地看到,干尸埃利亚斯那紧闭的、覆盖着皱缩眼皮的眼睛,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仿佛沉睡者即将苏醒的眼皮跳动。

一股前所未有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再也顾不上其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弹起,踉跄着向后倒退,撞在了冰冷的控制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主控室里,只有灰尘因他的撞击而缓缓飘落。干尸依旧低垂着头,一动不动。怀表静静躺在地上,表盘上的字迹在头灯光下幽幽反光。

但林隐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看见你了。”

那个“他”,是谁?是坐在椅子上的这具干尸?是那个出现在家族聚会和照片里的“埃利亚斯”?还是……这个实验室本身?这个扭曲时间的裂缝?

而“看见”,又意味着什么?

林隐不敢再停留。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微微偏离的“平衡”指针,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看了一眼书桌上那张“新鲜”的、拍下他自己背影的照片,然后,转过身,以自己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冲出了主控室,冲进了外面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的甬道。

他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在他被彻底“看见”之前。

在他成为这里另一个永恒的“标本”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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