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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锚与裂隙

时光的隐藏

暮色像粘稠的墨汁,从阿尔卑斯山的褶皱间倾泻而下,迅速吞噬了针叶林的墨绿和岩壁的灰白。林隐背靠着冰冷的岩石,湿透的冲锋衣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寒战。肺里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在通风管道里撞伤的肋部。但他顾不上这些。身体上的疼痛是实在的,可以忍受的,远不如意识深处那片正在扩散的、因时间感知错乱而生的眩晕与恶心。

档案室里的遭遇,那个衰老记录者绝望的嘶喊,以及最后时刻整个空间的剧烈震颤和那非人的咆哮,如同烙印,灼烧着他的神经。那不是物理层面的破坏,更像是某个沉睡(或半睡半醒)的“存在”,被惊扰后发出的、基于时空本身的怒吼。

他挣扎着站起来,环顾四周。头灯的光束在渐浓的夜色中切开一道微弱的光柱。他跌出来的通风口位于实验室主体建筑侧下方的陡坡,隐藏在茂密的灌木和从山体裂缝中长出的矮树后面。上方,那座被藤蔓和岁月侵蚀的石砌堡垒沉默地矗立着,几扇黑洞洞的窗口如同失明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下方。那里面,时间不再是均匀流逝的河水,而是混乱的漩涡,是囚禁着过去幽灵的牢笼。

林隐不敢久留。虽然实验室外的“场”或“裂隙”影响似乎减弱了,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因为脱离了实验室内部相对“稳定”(虽然扭曲)的环境,变得更加飘忽不定,如同附骨之疽。他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不是来自空气,而是来自更本质的维度,仿佛这片山坳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感官,而他,是上面一个突兀的、移动的污点。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一个相对安全、又能梳理线索的地方。

GPS定位器恢复了断断续续的信号,显示他距离之前藏车的云杉林边缘大约有三公里直线距离,但中间隔着陡峭的山脊和密林。夜间在陌生的、地形复杂的阿尔卑斯山区徒步是危险的,尤其是在他体力透支、感知可能随时出现偏差的情况下。

但他没有选择。实验室不能回,这片被异常时间场笼罩的山坳更不能停留。他检查了一下装备,确定那本“核心实验记录 VII”还在背包里,用防水袋仔细封好。手枪的保险打开,握在手中,尽管他知道,面对可能出现的“东西”,这玩意儿可能还不如一根烧火棍。

他选择了沿山坳边缘、尽可能远离实验室核心区域的一条路径向上攀爬。这条路更陡,布满碎石和冬季留下的坚硬冰壳,但好处是视野相对开阔,能避开下方那片过于“繁茂”、气息诡异的温带森林。他需要尽快回到相对正常的时空环境,哪怕只是地理意义上的。

攀爬是痛苦的。肌肉因为之前的奔逃和紧张而酸痛僵硬,肋部的伤随着每一次发力而刺痛。寒冷随着夜色加深而加剧,呼出的白气在头灯光柱中迅速消散。更糟糕的是,那种时间感知的错乱感并未因离开实验室而完全消失,只是变得间歇性、发作更隐蔽。有时他会突然失去几秒钟的意识(或者只是感觉失去),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一处陡坡边缘,险些失足;有时又觉得时间被拉长了,明明只爬了几米,却仿佛经历了漫长的疲惫。他不得不完全依赖手表和 GPS 上机械跳动的数字来锚定自己,对抗体内那越来越不可靠的生物钟。

两个小时后,他手脚并用地翻过一道裸露的岩脊,终于回到了云杉林稀疏的上缘。这里海拔更高,风更大,带着雪沫的凛冽空气让他精神一振。回头望去,下方那个碗状的山坳已完全被黑暗吞噬,看不到半点灯火或异常,只有一片比周围山体更浓重的、仿佛能吸收星光的幽暗。实验室建筑所在的位置,更是连轮廓都融入了夜色,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林隐知道,它在那里。像一个沉睡的伤口,持续散发着无形的污染。

他在背风处找到一块半嵌入山体的巨石,在后面清理出一小块相对干燥的地方,用急救毯裹住自己,点燃了一小罐固体燃料。微弱的火苗带来有限的热量,也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他不敢生大火,那会成为最显眼的靶子。食物是冰冷的能量棒,他强迫自己吞咽下去,补充快要耗尽的体力。

然后,他拿出了那本“核心实验记录 VII”。

在跳动的、微弱的火光下,皮革封面显得古老而沉重。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喉咙,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扉页上的字句再次映入眼帘:“……时间并非河流,而是海洋。我们皆在沉没。本项目旨在打造方舟。”以及后来添加的那行颤抖的小字:“方舟已成,然皆为囚徒。锚,即是枷锁。”

他继续往下翻。记录采用的是严谨的实验日志格式,日期、时间、参与者、操作步骤、观测数据、分析推论,条理清晰。早期记录充满了乐观甚至狂热,详细描述了如何通过复杂的电磁场阵列、某种特殊的晶体共振器(记录中称为“时谐晶体”)以及“受试者”(早期记录中委婉地称为“同步媒介”)的配合,成功在限定区域内观测到了“局部熵值异常”、“时间流速的微弱可调性”。

埃利亚斯·克洛诺斯的名字频繁出现,作为“首席观察者”和“理论奠基人”。字里行间能感受到记录者(不止一人,笔迹略有不同,但后来逐渐统一为他在档案室见到的那位老人的笔迹)对他的崇拜和信任,称他为“划时代的天才”、“引领人类触摸永恒之人”。

但随着实验的深入,调用的能量越来越大,“时谐晶体”的负荷接近极限,日志的语气开始发生变化。出现了“意外”、“非预期损耗”、“同步媒介出现不可逆生理衰退”等字眼。所谓的“同步媒介”,从自愿参与的研究助手,逐渐变成了记录语焉不详的“外部招募人员”,甚至“特定条件下提供的实验体”。代价越来越大。

关键的转折点出现在一组编号为“系列七”的实验之后。记录变得潦草,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困惑。实验目标是尝试在特定坐标“锚定”一个稳定的、时间流速近乎为零的“静止点”,理论上可以作为“时间方舟”的停泊处。实验使用了有记录以来最强的能量输入和“最高契合度同步媒介”(记录此处被反复涂改,最后留下一个含义模糊的代号“Ω”)。

实验日志写道:“……初始场稳定。锚定坐标锁定。Ω 媒介生理读数出现预期偏移。时谐晶体共振峰值突破历史记录……等等,读数异常!场结构内部出现未知反馈!不是静止……是回流!时间在锚点周围形成闭合环路!Ω 媒介……天啊,他的生命体征在年轻化?不……是老化?两者在同时发生!紊乱!彻底紊乱!……”

“紧急切断能量!不!切断不了!场在自我维持!它抓住了Ω!抓住了坐标!埃利亚斯阁下……阁下他……他走进了场中心!他想强行稳定它!不——!”

记录在这里中断了几页,纸张有撕裂后重新粘贴的痕迹。再往后,笔迹变成了林隐熟悉的那种,属于档案室里那位衰老的“记录者”,但更加绝望、凌乱。

“灾难。彻底的灾难。‘场’没有消失,它变形了,稳定成了一个自我维持的……怪物。埃利亚斯阁下和Ω……他们和锚点融合了。不是死亡,也不是存活。他们成了‘场’的一部分,成了那个扭曲时间环路上的……固定节点。我们失去了对‘场’的控制,它开始自发扩散,吞噬周围的时间流,把一切都卷入那个该死的环路……”

“我们试图摧毁发生器,但任何靠近‘逆流节点’(我们这么称呼最初能量反馈形成的时间漩涡中心)的尝试都失败了。进入者要么瞬间衰老死亡,要么……被卷入环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下来,就像汉斯他们……像幽灵一样,重复着过去的片段,被困在不同的时间碎片里……”

“实验室成了坟墓,也是囚笼。埃利亚斯……或者说,那个由他和Ω的残余意识、加上扭曲时间场形成的复合体……他似乎保留了一些‘意志’。他能感知到‘场’内的一切,甚至能……影响?我们不确定。但他显然不打算让任何人离开,不打算让这里的秘密泄露。任何试图记录、分析、或者逃离的人,都会加速衰老,或者被‘场’捕捉,成为新的‘碎片’……”

“唯一可能的裂隙……老施密特临死前喃喃自语,说在初始‘场’发生器下方的能量循环管道汇流处,有一个理论上存在的‘逆流节点’,是整个扭曲场最脆弱、能量对冲最激烈的地方。如果从外部施加足够强的、同步的冲击,或者从内部引发彻底的湮灭反应,或许能短暂扰动场的结构,打开一条缝隙……但那只是理论。而且,需要精确的时机,需要在‘场’的波动周期与冲击达到共振……这几乎不可能……”

记录到这里,越来越语无伦次,充满了自我怀疑和崩溃的边缘。最后几页,字迹几乎无法辨认,只剩下一些重复的、梦呓般的句子:“他在看着……他一直在看着……时间不是线……是循环……我们都逃不掉……锚……永恒的锚……”

林隐合上了厚重的册子。火焰在罐子里跳跃,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指尖冰凉,不是因为山间的寒冷。

他明白了。埃利亚斯·克洛诺斯没有复活,也没有简单地死去。他和那个不幸的“Ω”媒介,在试图创造“时间方舟”的疯狂实验中,成为了一个时空异常体的核心,一个自我维持的、不断吞噬和扭曲周围时间的“锚点”。这个“锚点”产生了强大的、不稳定的“场”,将整个第七实验室及其周边区域拖入了时间的乱流。埃利亚斯的意识(或残余)与这个“场”共生,甚至能一定程度地操控它,感知“场”内的一切,并用那种可怕的方式——“加速衰老”——来清除威胁或满足某种扭曲的“存在需求”。

那些照片,那些跨越百年的“微笑”,很可能就是这个“场”在不同时间点上的“泄露”或“投影”。埃利亚斯(或者说那个复合体)的“视线”,能够穿透时间的褶皱,看到“场”影响范围内、甚至可能通过某些媒介(如照片、档案)关联到的“观察者”。一旦“被看见”,就会被标记,就会像之前的调查员,像他自己现在这样,逐渐被“场”的力量侵蚀,时间感知紊乱,最终走向快速衰老的结局。

而那个所谓的“静止点”,那个“方舟”,最终成了一个吞噬一切的“囚笼”。不仅囚禁了埃利亚斯和Ω,也囚禁了所有卷入其中的研究者,让他们以各种破碎的、重复的“时间碎片”形式存在,如同档案室里那个衰老的记录者,永远困在过去的某一刻。

而他,林隐,这个主动闯入的“时痕”,也已经被“看见”,被标记。他口袋里的那张“明日”照片,或许就是这个“场”基于对他的“观测”和自身混乱的时间特性,产生的一种诡异的“未来投影”或“时间锁定”。一个预告,也是一个倒计时。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不是二十四小时,而是从他进入“场”范围、甚至更早从他接触档案开始,侵蚀就已经启动。他的身体或许还未显现明显的衰老迹象,但那种对时间流逝的错乱感知,就是最清晰的警报。

他必须行动。按照记录中的只言片语,找到那个“初始‘场’发生器下方的能量循环管道汇流处”,找到“逆流节点”。那是唯一理论上可能存在的弱点。他需要“施加足够强的、同步的冲击”,去“扰动场的结构”,打开一条逃生的“缝隙”。

但什么是“足够强的、同步的冲击”?炸药?他带的装备里没有。而且,如何把握那个玄而又玄的“共振时机”?记录语焉不详,甚至可能只是绝望中的臆想。

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那个“逆流节点”,是否就是“锚点”本身,就是埃利亚斯(或那个复合体)最核心的所在?去冲击那里,是否意味着直接面对那个扭曲时空的怪物?

火焰在燃料即将耗尽时摇曳了一下,暗淡下去。林隐看着那即将熄灭的火苗,如同看着自己正在加速流逝的时间。

他必须回去。回到那个实验室,回到那个时间漩涡的中心。不是作为侦探去调查,而是作为囚徒去挣扎,去搏那一线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他收起记录册,喝光了最后一点温水。寒冷和疲惫依旧,但一种冰冷的决心取代了部分恐惧。他看向山下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那里是时间的坟场,是永恒的囚笼。

也是他唯一的生路所在。

他站起身,踩灭了最后一点火星。夜色如墨,群山沉默。他调整了一下背包,握紧了手中的枪——尽管它可能毫无用处。然后,朝着那片比其他地方更浓、更深的黑暗,迈出了脚步。

这一次,他不是走向未知。

他是走向一个已知的、却更加令人绝望的地狱。

而那张标注着“明天”的照片,在他胸口的口袋里,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下地,敲击着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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