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森林的晨雾,是乳白色的、带着松针清冽气息的丝绒,缓慢地漫过林间小屋的原木墙壁。炉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散发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暖意。林隐在壁炉前的旧扶手椅上惊醒,不是被声音或光线,而是被一种深植于骨髓的、对静止的恐惧。
他猛地坐直,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有那么几秒钟,他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是第七实验室冰冷的金属地面?是宴会厅光影扭曲的大理石地板?还是时间乱流中无止境的坠落?直到冰凉的皮革触感透过单薄的衬衫传来,直到晨雾湿润的气息钻入鼻腔,直到他看到窗外那一片静谧的、缓缓流淌的灰白,他才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存在于这个看似稳固的、线性的世界里。
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瘀伤和擦伤在晨起的僵硬中格外清晰。头痛像一道顽固的箍,紧紧勒着他的太阳穴。但比这些更深刻的,是一种源自存在层面的疲惫。仿佛灵魂被强行拉伸、扭曲,又被粗暴地塞回躯壳,留下了难以愈合的皱褶。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目光扫过房间:熄灭的壁炉,桌上冷掉的咖啡杯,摊开的“核心实验记录 VII”,还有旁边那张似乎“褪色”了一些的“明日”照片,以及那块指针永远停在3:47的银质怀表。这一切都在,沉默地证明着昨夜的疯狂并非梦境。
他缓缓起身,动作僵硬如老旧的机器。走进狭小的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山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脸颊滚落,带走些许疲惫,却带不走眼底深处的惊悸和茫然。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胡茬凌乱,眼神里有一种经历过极地风暴后的、空洞的锐利。仅仅两天(外界时间),他却像跋涉了几个世纪。
他需要食物,需要热量,需要让这具饱受摧残的身体重新运转起来。简陋的厨房里只有罐头和压缩饼干。他机械地加热,吞咽,味同嚼蜡。每一口都像在确认:我还需要进食,我还有新陈代谢,时间还在我身上以正常的方式流逝。
进食时,他的目光无法控制地飘向桌上那些“纪念品”。记录册、照片、怀表。它们是从那个异常时空里带出的“残骸”,是连接两个世界的、危险的桥梁。他该销毁它们吗?抹去一切痕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回到旧金山那个徒有其表的办公室,继续他行尸走肉般的“退休”生活?
他知道他做不到。维也纳的噩梦曾让他选择逃避,但第七实验室的经历,那种被时间本身追猎、玩弄、几乎吞噬的恐怖,以及最后那孤注一掷的毁灭与逃离,已经从根本上改变了他。他不是为了好奇或正义感回去——尽管那些调查员的死和埃利亚斯的疯狂实验确实令人发指——他回去,是为了终结那萦绕不散的威胁,是为了从那非人的噩梦中夺回自己存在的掌控权。
现在,威胁似乎解除了。至少,那种被“场”侵蚀、被无形之眼注视的感觉消失了。但他真的“终结”了什么吗?还是仅仅炸毁了那个“静止之心”,暂时打断了那个局部的、小范围的异常循环?埃利亚斯和Ω的意识,是彻底湮灭了,还是以某种更隐晦、更分散的形式,依然残留在时间的褶皱里?那些照片的“褪色”,是崩解的征兆,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蛰伏?
疑问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短暂的平静。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带着泥土和松脂气息的空气涌进来,驱散了屋内的沉闷。森林在晨雾中苏醒,鸟鸣清脆,远处传来隐约的溪流声。一切正常得令人心慌。这种正常,与实验室里那种粘稠的、非自然的寂静,宴会厅里那种精致的、僵死的繁华,形成了过于尖锐的对比,反而显得虚幻。
他需要信息。需要确认外界的“正常”是否稳固,需要知道克洛诺斯家族的反应,需要评估自己是否真的安全,以及……那场爆炸,究竟对外界造成了什么影响,如果有的话。
他拿出备用的、物理隔绝的卫星通讯设备(主设备在实验室可能已损坏或被异常能量场干扰),接入一个极其隐秘、层层加密的匿名网络节点。他不敢直接查询任何与克洛诺斯家族、阿尔卑斯山异常事件相关的敏感信息,那等于自我暴露。他只能从最边缘、最公开的渠道入手。
他首先搜索了奥地利阿尔卑斯山区域(大致对应第七实验室可能位置)过去48小时内的公开新闻、地质监测报告、航空管制通告等。结果是一片空白。没有地震记录(除了几次微弱的、属于正常地质活动的信号),没有异常天气报告,没有空中管制或军方活动的消息,甚至没有当地居民在社交媒体上提及任何不寻常的闪光、声响或震动。仿佛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本身就不正常。以“静止之心”最后爆发的能量级别,即便大部分被扭曲的时空场吸收或限制,也绝不可能对外界毫无扰动。除非……那种扰动发生在另一个层面,或者,被某种力量有意识地掩盖了。
克洛诺斯家族。只有他们有能力,也有动机,将如此规模的异常事件抹得一干二净。
接着,他用匿名代理,极其小心地触碰了几个与超自然、未解现象或边缘科学相关的、流量极小的暗网论坛和加密聊天室。输入的关键词极其模糊:“时间感知异常”、“衰老加速”、“阿尔卑斯山传说”。大部分是陈年旧帖或无稽之谈。但有一条昨天深夜(也就是他逃离实验室后不久)发布在一个冷门神秘学板块的帖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帖子内容是用蹩脚英语写的几行字:“……听到山里有奇怪的响声,像打雷又不像,地面抖了一下。老约翰说他家祖辈传下来的故事,说那片禁地有时候会‘吃时间’,进去的人出来就老了十岁……肯定是胡扯,但昨晚真的有点邪门。信号也不好,时断时续。”
帖子下面只有零星几个嘲讽的回复,很快沉了下去。发帖人的IP经过多次跳转,最后消失在公海。无法追踪,内容也语焉不详,但时间和地点,隐隐对得上。
还有一条更早的、来自某个独立新闻调查记者的加密推文,只有一句话:“克洛诺斯家族最近异常安静,内部信托有隐秘的大额资金流动,指向几个空壳公司,方向……似乎与‘遗产维护’和‘环境清理’有关?” 推文发布于一周前,没有后续。
线索破碎得像风中的尘埃,但林隐敏锐地嗅到了一丝气息:掩盖。克洛诺斯家族在行动,用他们的财富和影响力,无声地抹平涟漪,就像他们百年来一直做的那样。那场爆炸,可能真的撼动了什么,但远未到彻底摧毁的程度。至少,那个家族,那个姓氏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和黑暗秘密,依然存在。
他关掉设备,切断连接。房间里重新只剩下壁炉余烬的微光和窗外弥漫的晨雾。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炸毁了一个怪物巢穴的核心,可能暂时解除了自身的“标记”,但怪物本身——那个以克洛诺斯之名为符号的、跨越世纪的阴影——依然盘踞在暗处,舔舐伤口,或者,正在编织新的罗网。
他走到桌边,再次拿起那块怀表。冰凉的金属触感依旧。表盘上,“He sees you.” 的字样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下,显得平淡无奇。他尝试着,再次凝视那几个字母。
这一次,依然没有那种被注视的毛骨悚然感。字迹就是字迹。
但当他准备移开目光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那静止的、指向3:47的时针和分针,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猛地定睛看去。指针纹丝不动。是幻觉?是光线变化造成的错觉?还是……
他不敢确定。经历过时间乱流的洗礼,他对自己的感官,甚至对“现实”本身的稳定性,都产生了根深蒂固的怀疑。
他放下怀表,像放下一个烫手的火炭。目光落在旁边那本厚重的实验记录上。他还没有仔细阅读后半部分,那些关于“Ω”媒介选择、关于“同步性”代价、关于埃利亚斯如何从雄心勃勃的探索者一步步滑向疯狂独裁者的细节。
他应该读吗?了解更多的细节,是否意味着与那段疯狂的历史建立更深的联系,甚至可能重新唤醒什么?还是说,无知才是此刻最好的盔甲?
犹豫只持续了片刻。求知,或者说,了解自己究竟面对过什么、未来还可能面对什么的本能,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他翻开了记录的后半部分。
字迹越来越潦草,情绪越来越不稳定。早期严谨的实验数据记录,逐渐被大段大段充满偏执、恐惧和自我辩解的内心独白所取代。埃利亚斯将实验的失败归咎于“媒介”的脆弱、“助手”的无能、“能量供应”的不稳定,唯独避而不谈自己理论的缺陷和野心的危险。他开始频繁提及“永恒的责任”,将自己视为唯一能“驾驭时间洪流”的“天选者”,其他人都是可消耗的“燃料”或“基石”。
关于“Ω”媒介,记录语焉不详,只反复强调其“空前绝后的同步率”和“不可替代性”,并隐晦提到是“通过特殊渠道获得的珍贵样本”,对其身份、来源、是否自愿,绝口不提。字里行间,却透露出一种混合了狂热利用、冷酷操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记录的最后几页,几乎成了梦呓和诅咒的混合体。埃利亚斯描述自己如何“越来越清晰地感知到时间结构的纹理”,如何“与永恒的静默对话”,又如何感到“那些低维意识的嘶喊”在不断干扰他。他开始怀疑助手们“图谋不轨”,在食物和饮水中下毒(没有任何证据),开始记录自己“越来越长的清醒间隔”和“无法区分梦境与现实”的困扰。
最后一篇日记性质的记录,日期模糊,墨水晕染得厉害,勉强可以辨认:
“……‘场’在固化,也在异化。我能感觉到‘Ω’的残余在低语,在抵抗。那些碎片……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对。时间不是河流……是迷宫。我走在迷宫里,但墙壁在移动……我是建造者,也是囚徒。镜子……太多镜子了……每一个碎片里都有一个我……哪一个才是真的?哪一个是……锚?”
笔迹在这里中断,纸张有被用力划破的痕迹。
林隐合上记录册,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不仅仅是疯狂科学家的实验日志,这是一个灵魂在滑向非人深渊过程中,绝望而扭曲的独白。埃利亚斯最终没有成为时间的主宰,他成了自己造物的囚徒,一个在永恒迷宫里迷失、被自身无数碎片映照、最终面目全非的怪物。
而“Ω”,那个不知名的牺牲者,他的“残余”还在低语,还在抵抗。在那场最后的爆炸中,他和埃利亚斯,是彻底湮灭了,还是以某种更不可名状的方式,达成了另一种“融合”或“同归于尽”?
没有答案。只有记录册冰冷的纸张,和窗外越来越明亮的、却依然穿不透浓雾的天光。
林隐将记录册、照片和怀表仔细收好,锁进一个随身携带的防火防磁密码箱。这些东西是潘多拉的魔盒,但他不能丢弃。它们是他的战利品,是他的警示,也可能……是未来某天,不得不再次面对的线索。
他走到门边,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森林的晨雾正在阳光下缓缓消散,露出湿漉漉的、深绿色的树冠。鸟鸣声更加喧闹,充满了勃勃生机。
他应该离开这里。回到旧金山,或者去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尝试用旅行、酒精或者纯粹的遗忘,来覆盖这段记忆。像大多数从噩梦中幸存的人一样,假装生活还在继续。
但当他推开门,踏入清新而真实的晨风中时,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有些痕迹,一旦被时间刻下,就再也无法磨灭。他不是“时痕”了,那个代号随着维也纳的惨剧已经埋葬。但他成了别的什么——一个时间裂隙的幸存者,一个疯狂实验的见证人,一个背负着不可言说秘密的逃亡者。
克洛诺斯家族的阴影依旧笼罩。那些照片虽然“褪色”,但并未消失。怀表的指针可能只是幻觉般地颤动了一下,但那种可能性本身,就足以让人彻夜难眠。还有“Ω”,那个记录中语焉不详的牺牲者,他的故事,他的结局,是否真的随着爆炸而终结?
林隐抬起头,望向阿尔卑斯山的方向。群山在远处勾勒出黛青色的剪影,宁静,巍峨,仿佛亘古未变。但他知道,在那片宁静之下,隐藏着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风暴的伤口。而风暴的余波,或许才刚刚开始扩散。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转身回到屋内,开始收拾行装。动作缓慢而坚定。
旧金山那个冰冷的办公室,再也回不去了。那里只有逃避和等待。而他现在需要的,不是逃避,而是另一种形式的“隐藏”——隐藏在人群之中,隐藏在日常生活之下,保持警惕,保持观察,同时……尝试去理解。理解时间更深层的秘密,理解克洛诺斯家族真正的目的,理解自己身上是否还残留着那场爆炸的“印记”。
他不会主动去寻找麻烦。但他知道,麻烦,或者说,那隐藏在时光褶皱里的、未尽的因果,很可能还会找上他。
在那之前,他必须变得更强,知道得更多,隐藏得更深。
晨雾完全散去,阳光穿过林梢,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隐背起简单的行囊,锁上小屋的门,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予他短暂庇护的地方。
然后,他迈开脚步,走进了明亮而真实的、却也隐藏着无尽秘密的日光里。
道路向前延伸,消失在森林的深处。他的影子在身后拉长,显得有些孤独,但步伐却异常沉稳。
时光隐藏了太多。而他,才刚刚学会如何去窥视那隐藏之下,更深邃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