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笑闹声渐渐轻了,鞋底碾过碎石子的声响,混着晚风里的槐花香,慢慢散在垂花门外。
纪舟野攥着纪云舒的手腕没松劲,脚步却放得轻了些,绕过影壁时,就见容遇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摊着一卷印着星图的航天图纸,指尖沾着点浅淡的墨痕。
廊下的风撩起她鬓角的碎发,容遇抬眼瞥见兄妹俩,眼底漾起点笑意。
容遇跑哪儿疯去了?
纪云舒轻轻挣开纪舟野的手,步履从容地走到容遇身边坐下,先回答了太奶奶随口的问话,声音温软。
纪云舒就在附近转了转,看了会儿花。
随即,她神色转为认真,语气温和清晰地说起正事。
纪云舒太奶奶,我们刚才在门口瞧见张妈了。见到张妈在训斥那位新来的小哥。话说得……特别难听,而且,有点不讲道理。
纪舟野也凑过来,站在容遇另一侧,眉头皱着。
纪舟野对,凶得很!人家明明在好好扫地,她偏要鸡蛋里挑骨头。
纪云舒点点头,继续道,她的描述客观而精准,抓住了最反常的点。
纪舟野斜她一眼,低声斥道。
纪云舒那小哥活计做得并无错处,人也安静。可张妈训他时,话里话外却拿……国外那位作比,说人家连提鞋都不配。这比对,来得实在没道理,也……不体面。
纪舟野站在一旁,双手抱臂,听到这里,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满脸的“英雄所见略同”。等纪云舒话音一落,他立刻往前凑了半步,对着容遇,眉毛挑起,用一种混合了不解和夸张的语气补充道。
纪舟野何止是没道理!太奶奶,您没瞧见张妈那架势!
他撇了撇嘴,做了个极其嫌弃的表情,压低声音模仿张妈可能的语气。
纪舟野简直像那小哥挖了她家祖坟似的!凶得没边了!而且您说奇不奇怪,她骂人就骂人,还非得扯上“那老四”怎么怎么好,一踩一捧的……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翻了个白眼,才用一种“这简直离了大谱”的语气,把后半句嘀咕出来。
纪舟野不知道的,还以为那老四才是她亲儿子呢!
容遇指尖轻轻敲了敲藤椅扶手,目光掠过院墙外的方向,眸光沉了沉,没再多说旁的。
纪云舒瞧着她这模样,心里犯嘀咕,又琢磨着这事毕竟是宅院里的动静,转而小声问。
纪云舒那……要不要告诉爷爷啊?
容遇摇头,语气沉了些。
容遇英宝身子才刚好些,经不起再操心这些宅院里的糟心事,这事没查透前,半点风声都不能漏。
纪云舒了然,郑重地点了点头。纪舟野却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追问。
纪舟野太奶奶,您是不是……早就觉出张妈不对劲了?
容遇没直接回答,只是抬起手,轻轻揉了揉纪云舒的发顶,目光落回膝头那卷图纸模糊的“纪”字印记上,声音淡而沉稳,带着长辈特有的持重与深意。
容遇是狐狸,总要露出尾巴。是人是鬼,多看几眼,自然分明,你们这几日,多留些心, 仔细瞧瞧张妈的行踪。还有……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门房的方向。
容遇门房下头那个扫地的后生,也一并留意着。
纪云舒闻言,神色平静, 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眸里,多了几分专注和了然。她微微颔首,声音清晰而平稳。
纪云舒纪同志明白。会仔细看,也会管住嘴,不多事。
纪舟野在一旁听着,看看妹妹沉静认真的侧脸,又看看太奶奶莫测的神情,隐约觉得这“留意”恐怕不只是看看那么简单。 他嘴角忍不住翘了翘,觉得自家小妹这副突然“担了任务”的沉稳小模样有点新鲜,还挺像那么回事。
晚风卷着月季的香气漫过来,廊下一时静了片刻。容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添了一句,这次目光是落在兄妹二人身上。
容遇记住,多看,多听,少开口。 他们若有争执,莫要贸然掺和。至于私下里……
她语气微缓,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似鼓励的微光,拍了拍纪云舒的手背。
容遇咱们家的孩子,心正眼明,能分得清好歹,便是多看顾些无辜受屈的,也不是什么错处。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然明了。纪云舒心领神会,眼睛弯了弯,那笑容里透着了然和一丝跃跃欲试的明亮, 再次认真点头。
纪云舒晓得了,太奶奶。
纪舟野却愣了愣,后知后觉地琢磨出点味来——太奶奶这哪里是叮嘱,分明是默许了?
话音刚落,纪云舒兜里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幼儿园老师发来的消息,提醒放学时间快到了
纪云舒哥,到点了,得去接朵朵。
纪舟野“哦”了一声,也跟着起身,两人向容遇道了别,便一前一后往外走。纪云舒步履依旧从容,只是稍快了些, 纪舟野则跟在她身侧,还在回味着刚才的对话。
走到廊下,纪舟野忍不住用肩膀轻轻碰了碰纪云舒,压低声音,带着点“你行不行啊”的打趣。
纪舟野小云朵,我说,‘仔细看,管住嘴’,你做得来么?可别到时候心一软,光顾着同情人家,把正事儿给忘了。
纪云舒脚步未停,闻言,不仅没恼,反而微微侧过脸,斜睨了纪舟野一眼。
夕阳的光线掠过她长长的睫毛,在她眼底投下一小片狡黠的阴影。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又轻又慢,带着点显而易见的、故意气人的挑衅。
纪云舒哦?五哥这是在担心我呀?
她顿了顿,眼睛眯了眯,像只得逞的小猫。
纪云舒还是说……你其实是在担心自己?万一到时候是我先看出什么门道,五哥你却什么都没发现,那多没面子呀~
说完,她也不等纪舟野反应,立刻加快了脚步,把他甩在身后小半步。 但在纪舟野看不到的角度,她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带着点小得意、又有点恶作剧成功的偷笑。
纪舟野被她这话一噎,愣了一秒,随即“嘿”了一声,三两步追上去,伸手就去揉她头发, 又好气又好笑。
纪舟野好你个纪云舒!学会挤兑你哥了是吧!谁没面子?我能没你看得明白?
纪云舒灵巧地一矮身,躲开了他的魔爪, 笑声清脆地洒在暮色里。
纪云舒那你可得好好证明给我看呀,纪、五、哥!
纪云舒快走啦,朵朵真要等急了!
她说着,自己先小跑了起来, 马尾辫在身后一晃一晃的,那背影都透着股轻快的、计谋得逞的愉悦。
纪舟野看着她跑开的背影,摇头失笑, 也迈开长腿跟了上去,嘴里还不忘嚷嚷。
纪舟野你给我等着!到时候看谁先有发现!
两人拌着嘴,脚步却不停,很快出了老宅,朝幼儿园走去。
赶到幼儿园门口时,放学的铃声刚响,小朋友们排着队叽叽喳喳地往外走。朵朵一眼就瞅见了人群里的纪云舒,眼睛瞬间亮得像缀了星星,挣脱老师的手就往这边扑,小短腿跑得飞快。
朵朵小姑!小叔!你们来接我啦!
纪云舒连忙蹲下身,稳稳接住这颗“小炮弹”,顺势将她抱起来,动作熟练又轻柔,脸上绽开温柔的笑容。
纪云舒当然啦,答应朵朵的事,小姑什么时候食言过?
纪云舒仔细看了看朵朵红扑扑的小脸,帮她理了理跑乱的小辫子。
纪云舒今天在幼儿园开不开心?有没有听老师的话?
朵朵用力点头,小手环着纪云舒的脖子,小嘴叭叭地开始汇报。
朵朵开心!老师今天表扬我画画有进步!还有……还有小宇想妈妈哭了,我把我带的小饼干分给他一半,他就不哭啦!
纪云舒眼里的笑意加深,轻轻捏了捏朵朵的鼻尖。
纪云舒我们朵朵真棒,是个会照顾小伙伴、懂得分享的好孩子。记住哦,善良和分享是特别好的品质。
一旁的纪舟野凑过来,刮了下朵朵的脸蛋,逗她。
纪舟野哟,咱们朵朵这么厉害呀!那小饼干分出去了,自己还有得吃吗?
朵朵有!老师后来奖励了我两块呢!
三人都笑了起来。纪云舒将朵朵放下,一手牵着她,很自然地开始了日常的“安全小课堂”。
纪云舒朵朵真厉害。对了,小姑上次教你的,如果在外边遇到不认识的人,或者有叔叔阿姨给你特别好吃的东西,你要怎么办来着?
朵朵立刻挺起小胸脯,声音响亮。
朵朵先大声说“谢谢,我不要!”然后马上跑开,去找老师或者保安叔叔!还有,不能跟陌生人走,要等小姑、小叔或者家里人来接!
纪云舒赞许地点头。
纪云舒对,真聪明。学这些东西,不是为了吓唬自己,是为了让我们朵朵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心里有底,就不怕了,知道吗?
朵朵知道啦!
纪舟野在一旁听着,眼里带着笑,看着妹妹耐心温柔引导小侄女的模样, 心里那点因为“任务”带来的些许紧绷感,也在夕阳和孩子的笑声里消散了。
三人说说笑笑地往家走。朵朵一手牵着小姑,一手被小叔的大手握着,高兴得蹦蹦跳跳。
拐过熟悉的巷口,纪家老宅的大门已在眼前。刚迈进大门,就看见贺景川正帮门房的老杨伯,将一筐看起来颇重的蔬菜从三轮车上搬下来,往小库房那边挪。
夕阳金色的余晖落在他身上,额发被汗水濡湿了些,贴在额角,更衬得侧脸线条清晰干净。 他搬东西的动作很稳,步子也沉, 即使做着粗活,也透着一股不疾不徐的专注。
朵朵眼尖,立刻小声“呀”了一下,晃着纪云舒的手。
朵朵小姑小姑,那个哥哥!他在帮杨爷爷干活!他出汗了,好辛苦呀。
纪云舒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贺景川身上,停留了两秒。她的眼神很清澈,里面带着一种纯粹的观察, 像是在评估他的处境,又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安好。听到朵朵的话,她微微低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温和地说。
纪云舒嗯,看到了。这位哥哥做事很认真,不怕辛苦,这是很好的优点,对吗?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头。
朵朵对!老师也说,认真做事的孩子是好孩子。
就在这时,贺景川似乎感觉到了视线,直起身,用胳膊擦了把汗,目光恰好望来。
四目相对。
纪云舒神色未变,只对他礼节性地、极淡地弯了下唇角,略一颔首,便自然地移开了目光。那姿态,就像偶然瞥见一个忙碌的帮工,给予一点基本的礼貌。
贺景川却明显怔住了,动作顿在那里。好一会儿,他才像是反应过来,匆忙而僵硬地把头埋得更低了些,几乎是仓促地点了一下头,便立刻转身,背对着他们继续搬菜。只是那侧对着他们的耳廓,在夕阳下红得有些明显。
纪舟野用胳膊肘碰了碰纪云舒,朝那边努努嘴,压低声音。
纪舟野瞧见没?跟受了惊的兔子似的。张妈肯定没少给他使脸色。
纪云舒“嗯”了一声,最后瞥了一眼那沉默劳作的背影,眼神平静。
纪云舒太奶奶让我们留意,是有道理的。
纪云舒走了朵朵,回家洗手。
三人转身,说说笑笑地往主屋方向走去,身影和笑声渐渐被暮色与渐次亮起的灯火温柔吞没。
廊下,容遇看着孩子们说笑走远的背影,又望了一眼贺景川方才站过的、空荡荡的库房门口。
方才孩子们无心提起的那句“拿那老四作比”,此刻已在她心中掀起了惊涛。她面上不显,只对着身侧阴影处,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阴影中,一道沉默的身影无声退去,奉命转向,彻查张妈与当年、那位“四少爷”出生前后相关的所有旧踪。
晚风寂静,许久,才听得她一声极轻的自语。
容遇静气沉郁,是块蒙尘的料子。
容遇就不知,你究竟……是不是我纪家被换走的那块真玉。
非你莫属(ฅ´ω`ฅ)已阅留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