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帐寒深,旭光暗度
暮春时节,上林苑的牡丹开得正盛,簇锦堆绣般铺满了澄瑞亭四周。宋旭坐在临水的软榻上,指尖轻捻着一方绣着折枝玉兰的丝帕,目光落在不远处嬉戏的锦鲤身上,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乳母总说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极了初生的小月牙,家里人便都唤她“娇娇”,这昵称从襁褓中喊到如今,连宫里的皇后娘娘偶尔听闻,也会笑着打趣一句“宋家的娇娇果真是蜜里泡大的”。
“娇娇,仔细风大,披上些。”温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大哥宋瑾手中捧着一件月白色的菱纹披风,缓步走来。他身姿挺拔,眉目清朗,举手投足间尽是世家公子的温润雅致,正是京中人人称颂的“风光霁月宋大郎”。往日里大哥最是沉稳,唯有对着她时,才会露出这般细致入微的模样,连披风的系带都要亲自为她系得松紧适宜。
宋旭仰头朝他笑了笑,乖乖抬手让大哥为自己系上披风:“知道啦,大哥总是这般小心。”软糯的嗓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这是独属于家人面前的娇憨。
话音刚落,一道爽朗的笑声划破静谧:“我们家娇娇这是在嫌大哥啰嗦呢?”二哥宋珩摇着一把折扇,大步流星地走来,他身着宝蓝色箭袖长袍,墨发用玉冠束起,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英气,腰间的玉佩随着步伐叮当作响。“方才见着西跨院的海棠开得正好,那颜色艳得晃眼,想着我们娇娇定喜欢,特意折了枝最艳的给你。”他说着,将一枝缀满嫣红花朵的海棠递到宋旭面前,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快闻闻,香不香?”
宋旭欢喜地接过,凑到鼻尖轻嗅,清甜的香气萦绕鼻尖,她眉眼弯得更甚:“二哥折的,自然是最香的。”她自幼便是在这样的宠爱中长大,外祖父是战功赫赫的骠骑大将军,每次从边关回来,总会给她带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或是打磨光滑的玉石,或是异域的彩色绒球;舅舅是镇守边关的云辉将军,虽常年在外,却每月必寄书信回来,字里行间满是对“娇娇外甥女”的惦念,偶尔还会托人带回几匹上好的云锦,只说“给娇娇做新衣裳”。父亲是当朝丞相,素来威严,却唯独对她言听计从,她想要的玩意儿,哪怕是天上的月亮,父亲也会想办法为她寻来相似的琉璃盏;母亲是将军府嫡女,温柔贤淑,将她教养得温婉有礼,却从不会拘束她的性子,只盼着她一世顺遂无忧。大哥温润如玉,事事护着她,二哥潇洒不羁,总带着她见识些新奇玩意儿,这样的成长环境,让她性子温婉柔和,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坚韧,恰如春日初升的旭光,看似柔和,却有着穿透阴霾的力量。
“二公子这般贸贸然折花,仔细被管事嬷嬷念叨。”贴身侍女挽月笑着打趣道,手里却已经取来一个白玉小瓶,小心翼翼地将海棠枝插入瓶中,摆在宋旭手边。
宋珩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谁敢念叨我?再说给我们家娇娇折花,便是父亲来了,也只会夸我疼妹妹。”他说着,伸手揉了揉宋旭的发顶,动作自然又亲昵。
宋旭被他逗得轻笑出声,正欲开口,却见远处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太子殿下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宋旭也跟着大哥二哥一同屈膝。她抬眸望去,只见沈夜寒身着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身姿略显单薄,面色是惯常的苍白,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他被宫人小心翼翼地扶着,步伐缓慢,眉宇间带着几分病弱的倦意,一双眸子却清润如水,看似纯良无害。
这便是当朝太子沈夜寒,中宫皇后独子,后宫唯一的皇子,自出生起便被册封为太子,深得帝后宠爱。只是这位太子殿下自幼体弱,常年汤药不离口,在朝臣与宗室眼中,便是个柔弱无害的性子,也正因如此,他的两位皇叔——手握兵权的靖王与深得先帝宠爱的瑞王,才敢明目张胆地觊觎太子之位,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唯有中宫皇后知晓,她这位儿子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是个七窍玲珑、腹黑得紧的性子,那些示弱的模样,不过是他最好的保护色。
“诸位免礼。”沈夜寒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听起来格外惹人怜惜。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宋旭身上,瞥见她手边那枝娇艳的海棠,又看了看她眉眼间的娇憨,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宋小姐今日气色甚好,想来是上林苑的景致合了心意。”
宋旭屈膝颔首:“谢太子殿下谬赞,苑中牡丹开得正好,殿下若是身子允许,不妨多赏玩片刻。”她的声音温婉柔和,却没有半分谄媚之意,即便面对太子,也依旧保持着那份从容不迫。
沈夜寒轻轻咳嗽了两声,身旁的大太监李忠连忙递上锦帕。他擦了擦唇角,目光再次落在那枝海棠花上,语气带着几分好奇:“这海棠开得倒是艳丽,只是折下来未免可惜了。”
宋珩性子直率,闻言便道:“太子殿下有所不知,这海棠是特意折给我家娇娇的,她素来喜欢这些花草。”“娇娇”二字脱口而出,带着满满的宠溺,丝毫没有避讳。
沈夜寒微微一怔,似乎是第一次听闻这个昵称,他抬眸看向宋旭,眼底的好奇更甚,语气却依旧柔和:“娇娇?倒是个极贴切的名字。宋小姐这般娇俏可人,配得上这二字。”他的目光在宋旭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清澈,仿佛只是单纯的赞叹,可仔细看去,却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宋瑾怕二弟失言,连忙上前打圆场:“殿下恕罪,舍弟素来顽劣,直呼舍妹小名,有失体统。舍妹闺名旭,家中长辈溺爱,便唤她娇娇罢了。”
沈夜寒摆了摆手,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无妨,家人间的昵称,最是真切。二公子一片疼妹之心,本殿怎会怪罪。”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本殿听闻,这西跨院的海棠是先太后亲手栽种的,素来不许人随意攀折。二公子今日倒是破例了。”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却精准地戳中了要害。
宋珩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倒是真忘了这一茬,先太后的遗物,素来是宫中禁忌,若是被有心人拿来说事,难免会给宋家惹来麻烦。宋瑾的脸色也沉了沉,正欲开口请罪,却见宋旭抬眸看向沈夜寒,语气依旧温婉,却带着一丝坚定:“太子殿下明鉴,二哥并非有意冒犯先太后。只是臣女素来喜爱海棠,二哥一时兴起才折了这枝,并非知晓这是先太后栽种。若真有不妥,臣女愿代二哥领罚,还望殿下从轻发落。”
她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模样看起来柔弱无害,可说出的话却条理清晰,既没有推卸责任,也没有过分卑微,反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韧劲。
沈夜寒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他原以为,丞相府的这位千金,不过是被宠坏的娇小姐,却没想到竟有这般胆识。外柔内刚,倒真是有趣。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语气依旧柔和:“宋小姐言重了,本殿也只是随口一提。既是不知者不罪,便也罢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旭脸上,“只是宋小姐这般维护二哥,兄妹情深,倒是让本殿好生羡慕。”
他说这话时,神色带着几分落寞,仿佛真的在羡慕这份手足之情。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中想的却是,宋家这棵大树,根系深厚,兄长得力,外祖父与舅舅手握兵权,若是能将这位“娇娇”拉拢过来,对他日后稳固太子之位,倒是莫大的助力。
宋瑾与宋珩皆是聪明人,自然听出了沈夜寒话中的试探,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谨慎。宋瑾上前一步,语气恭敬:“殿下身处东宫,有帝后娘娘疼爱,想必亦是圆满。”
沈夜寒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接话,只是目光又落在了宋旭身上,那眼神清澈依旧,却仿佛藏着深不见底的漩涡。宋旭感觉到他的目光,心中微微一动,这位太子殿下,看似柔弱无害,可方才那几句话,却句句都在点子上,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她垂下眼帘,不再言语,指尖轻轻摩挲着丝帕上的玉兰花纹,心中已然有了计较。这深宫之中,这朝堂之上,怕是比她想象中还要复杂。而这位看似柔弱的太子殿下,或许将会是这场夺嫡之争中,最不可小觑的存在。
风轻轻吹过,带来牡丹的浓香,也吹动了沈夜寒月白色的袍角。他看着宋旭低垂的眉眼,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宋家的娇娇么?倒是个有意思的姑娘。或许,这场沉闷的夺嫡之路,能因她而多几分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