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

公司的警告像一道无形的壁垒，骤然横亘在刚刚升温的关系之间。东京剩余的行程里，苏晚和金珉奎都恪守着那条被重新划定的“安全线”。

彩排、演出、移动、休息。所有接触都严格限定在工作范畴内，且尽量在第三人以上的公开场合进行。递水时指尖不再有意的停顿，眼神交接快速而克制，对话仅限于必要的、关于服装、妆容或行程的简短交流。金珉奎恢复了那种对工作人员温和却疏离的态度，苏晚也尽力扮演着专业、本分的造型助理角色。

只有在极少数、稍纵即逝的间隙。

比如，当苏晚蹲下身，为即将上台的金珉奎做最后一遍鞋带和裤脚检查时，他的目光会极其短暂地、沉沉地落在她低垂的发顶上，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柔软的旋。仅仅一瞬，便移开，看向别处，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比如，在拥挤的后台通道交错而过时，他的手臂会极其克制地、几乎不引起任何注意地，轻轻擦过她的手臂外侧。布料摩擦的触感细微到可以忽略不计，却在苏晚的皮肤上激起一阵隐秘的战栗。

又比如，某次集体用餐时，苏晚的筷子不小心碰到餐盘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坐在长桌另一端的金珉奎，正听队友说着话，闻声却极自然地抬手，用指节蹭了一下自己的鼻尖。那是只有苏晚才懂的、他紧张或不自在时的小动作。他并没有看她，但那个细微的动作，却像一句无声的问候，轻轻撞在她心上。

这些隐秘的、几乎不存在的互动，成了高压工作环境下，仅存的一点甜。像沙漠旅人怀中紧捂的、最后一口清水，珍贵得让人心悸，也脆弱得让人不安。

苏晚发现自己开始更仔细地观察他，以一种新的、带着疼惜的视角。她看到他即使在休息间隙，背脊也总是挺得笔直，下颌微收，维持着无懈可击的仪态，只有偶尔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才会极快地揉一下后颈，泄露出真实的疲惫。她看到他面对粉丝汹涌的爱意和媒体的长枪短炮时，笑容弧度完美，眼神明亮，应对得体，但转身的瞬间，眼底那层表演性的光芒会迅速淡去，换上一种深沉的平静，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空洞。

他像一座精心构筑的堡垒，外表光鲜坚固，内里却承载着外人难以想象的重压。而她，或许是唯一一个，窥见过堡垒内部些许真实光影的人。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发酸，又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保护欲。

结束日本行程回国的那天，首尔也在下雨。飞机穿过厚重的云层，颠簸着降落。机舱内广播响起，提示系好安全带，准备着陆。

苏晚扣好安全带，看向舷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密密的雨线。这次海外行程，像一场短暂而失真的梦境，始于东京的雨，也终于首尔的雨。梦里有舞台上沸腾的声浪，有庆功宴的香槟光影，有清晨便利店外的直白告白和滚烫拥抱，也有紧随其后、冷冰冰的现实警告。

身侧传来轻微的响动。她下意识转头，隔着一个过道的座位上，金珉奎正微微侧身，似乎想要调整一下姿势。他的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苏晚注意到，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手指正无意识地、一下下轻轻敲击着皮质表面。

嗒。嗒。嗒。

节奏很轻，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焦躁。

苏晚的心微微一紧。他在想什么？是担心落地后更严密的监控？是烦恼接下来更密集的行程？还是……也在为这段被迫转入地下的关系感到无奈和压抑？

飞机轮子接触跑道，带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和刺耳的摩擦声。机舱内灯光闪烁。金珉奎敲击的手指停了下来，握成了拳。几秒后，又缓缓松开。

出关，取行李，走向接机口。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流程。但气氛明显不同。韩国本地的媒体和粉丝规模远非东京可比，即便走了VIP通道，依然能感受到外面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喧嚣和密密麻麻的闪光灯。

成员们迅速整理好表情，戴上完美的面具。金珉奎走在队伍中段，微微低头，帽檐下的嘴角勾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向两侧的媒体和守候的粉丝点头示意。苏晚和工作人员们跟在后侧，努力缩小存在感。

就在即将穿过最后一道玻璃门，坐上保姆车的前一刻，异变陡生。

一个身影不知如何突破了安保的薄弱环节，猛地从侧面冲了出来，手里似乎举着什么，直直朝着队伍前方的金珉奎扑去！那人动作极快，口中还激动地喊着含糊不清的话语。

“珉奎欧巴——！”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安保人员反应稍慢半拍，周围的粉丝发出惊呼。

金珉奎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到，身体本能地后仰，想要避开。但他身后就是其他成员和工作人员，退路有限。

就在那人几乎要撞上金珉奎的瞬间，斜刺里，一个身影猛地插了进来，不是安保，而是离得最近、几乎出于本能的苏晚。

她没有多想，只是下意识地侧身挡在了金珉奎身前半步的位置，同时抬起手臂，试图格挡开那个失控的袭击者手中挥舞的物件——那看起来像是一个硬壳笔记本，边缘锐利。

“砰！”

一声闷响。笔记本的硬角重重砸在苏晚抬起的小臂上，力道不轻。疼痛瞬间炸开，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安保人员终于赶到，迅速制住了那个疯狂的袭击者（事后查明是过于激动、试图递“血书”的极端私生饭），现场一片混乱，惊呼声、呵斥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金珉奎在苏晚挡过来的那一刻就僵住了。他眼睁睁看着那本硬壳笔记本砸在她纤细的手臂上，看着她吃痛蹙眉、身体不稳的样子。他脸上的平静面具瞬间碎裂，瞳孔骤缩，一种近乎暴怒的震惊和恐慌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扶她，手臂已经抬起——

“珉奎！”经纪人严厉的低声喝止及时响起，同时一只手用力按住了金珉奎差点伸出的手臂，将他往后带了带。经纪人的眼神锐利如刀，扫过苏晚，又迅速看向周围开始疯狂按动快门的媒体镜头，用身体不着痕迹地隔开了金珉奎和苏晚。

“先上车！快！”经纪人压低声音命令，语气不容置疑。

金珉奎被经纪人和另一名安保半推半护着往保姆车方向带去。他的目光却死死锁在苏晚身上，看着她被其他工作人员扶住，看着她苍白着脸捂住手臂，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有心疼，有后怕，有无法立刻上前查看的焦灼，还有一丝被强行压制住的、深沉的怒火。他的拳头在身侧握得死紧，指节泛白。

苏晚在同事的搀扶下站直，手臂火辣辣地疼，估计已经青紫了。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金珉奎被强行带离前，最后投来的那一眼。

那眼神太复杂，太沉重，像一团压抑着风暴的乌云，直直砸进她心里。她看懂了他的担忧，他的愤怒，和他的无能为力。

她忍着痛，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用口型对他说：“我没事。”

快走。

金珉奎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最终被推进了车门。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他的视线。

苏晚也被工作人员迅速带上另一辆车。车门关闭，将外面的混乱和刺眼的闪光灯隔绝。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直到这时，手臂上的疼痛才清晰地蔓延开来，但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金珉奎最后那个眼神，和当时他几乎要失控冲过来的样子。

他差点就暴露了。在那么多镜头面前。

因为她。

这个认知让苏晚心里沉甸甸的，后怕之余，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他们之间的关系，果然如履薄冰，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然而，心底深处，却又有一丝不合时宜的、微弱却坚定的暖意。在危险袭来的那一刻，他下意识的反应，他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怒与心疼，都无比真实地告诉她——她的存在，对他而言，早已超越了“工作人员”的界限。

车子在雨中平稳行驶。同事关切地询问她的手臂，苏晚勉强笑了笑，说只是撞了一下，不碍事。

她侧过头，看向车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街景。手臂上的疼痛持续传来，却仿佛在提醒她某个事实。

这场始于暴雨车库的意外窥见，一路走到现在，充满了忐忑、甜蜜、警告和此刻真实的疼痛。

也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平坦。

但那个男人在危险关头几乎要为她冲破一切束缚的眼神，却像一枚滚烫的烙印，刻在了她的心上。

她轻轻按住疼痛的手臂，垂下眼帘。

雨刷器规律地刮擦着车窗，发出单调的声响。

首尔的雨，还在下。而他们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泥泞难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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