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卡尺与新图纸

农机厂的晨雾还没散尽，林默耳边就响起了熟悉的咳嗽声。他从车床后探出脑袋，正看到周明拄着拐杖站在车间门口，衬衫领口别着的小红花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那是周明满月宴上，王大爷亲手别上的。

“周老师，您怎么来了？”林默赶紧放下手中的扳手迎上去，伸手扶住周明的胳膊。他的手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些，手腕上的表带松了两个扣，晃荡在皮肤上显得格外宽松。

“在家待着闷得慌。”周明往车间里瞅了瞅，眼睛亮得像是刚发现新玩具的孩子。“赵磊说你加了播种功能？快让我瞧瞧。”

林默扶着周明走到新设备前。齿轮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嗡鸣，播种器均匀地撒下油菜籽，像是一台老式缝纫机在布料上走线。“您看这凸轮设计，借鉴了我爸笔记里的冲压原理。”他指着图纸上的红笔标注，“效率比原来的提高了四成。”

周明弯腰摸了摸转动的齿轮，指尖在齿牙上轻轻划过。“跟你爸一样，总爱琢磨这些。”他直起身时喘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去，“给你的。”

林默接过来一看，是那把老卡尺，红布手柄换成了新的，黄铜刻度盘擦得锃亮。“我让朵朵的对象修了修，游标能归零了。”周明眯着眼睛笑，“他说这玩意儿比电子的靠谱，停电了也用得上。”

林默捏着卡尺，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突然想起高三那年，周明用红笔在他试卷上画的圈，一个比一个圆，像是在鼓励他不断进步。

“对了，那个叫小宇的学生，你还记得不？”周明往车间外瞄了一眼，“说要跟你来实习，背着书包在门口等了老半天了。”

林默走到门口，果然看见那个桌角刻着“忍”字的男生，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手里攥着一本《机械基础》，指节因为紧张而捏得发白。“学长。”小宇的声音微微发抖，“我……我考上省大了，机械系。”

林默接过他手里的录取通知书，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录取专业”四个烫金大字上，“机械工程”几个字闪得人眼热。“欢迎加入。”他拍了拍小宇的肩膀，就像当年周明拍他那样。

中午吃饭时，苏晓提着饭盒来了。她的自行车筐里装着一本《山区农机使用手册》，封面上画着林默设计的传动装置，是她亲手画的。“支教点的老师说，老乡们嫌说明书太复杂，我重新画了本图解版。”她打开饭盒，里面是切成小块的桂花糕，香味扑鼻而来，“王大爷的孙子寄来的，说让你尝尝。”

林默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香混着机油味，居然意外和谐。周明在一旁打趣道：“小苏老师画的图纸，可比林默这糙汉强多了，连王大爷都能看懂。”

苏晓的脸微微一红，低头翻着手册：“我就是照着他设计画的……对了，农机站的补贴批下来了，能给设备换个新电机。”

“不用换。”林默突然开口，“我打算改造成太阳能的，山区缺电。”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草图，上面画着光伏板和齿轮的组合，“小宇可以跟着一起做，就当他的入学实践。”

小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匆忙掏出笔在草图上标注：“学长，这里的齿轮模数是不是可以再调小些？减轻重量方便搬运。”

林默看着小宇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了黄毛蹲在路边扔包子的那天。原来每个在泥里挣扎过的少年，心里都藏着一颗想发光的种子。

下午，黄毛骑着摩托车来了，车斗里装着一台旧电机。“我爸说这是厂里淘汰的，修修还能用。”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工装裤的膝盖处又磨破了，“对了，赵厂长让我问问，这批设备啥时候能发货？山区的老乡催了好几回了。”

“下周就能。”林默指着墙角的木箱，“都打包好了，上面写着编号，对应不同的地形。”

黄毛蹲在木箱旁，看着上面的编号直乐：“你这比快递还细致。”他突然压低声音，“我爸说，张哥在里面表现好，减了刑，明年可能出来。”

林默的手顿了顿。他已经很久没想起那个手腕戴金表的男人了。“出来也好，能重新开始。”

“难啊。”黄毛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我爸说，有些人的锈能磨掉，有些却渗到骨子里了。”他抬头看着林默，眼里多了一份当年没有的沉静，“但你不一样，默子，你是把锈变成零件了。”

傍晚送周明回家时，夕阳的余晖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三中门口时，周明突然停下脚步，看着新栽的香樟树，叹了口气：“当年你爸出事，我去医院看你妈，她抱着你蹲在走廊，说以后再也不让孩子碰机器。”

林默的心猛地一紧。

“但现在我明白了，”周明继续说道，“怕的不是机器，是走歪路的心。你看这树，根扎正了，再大的风也吹不倒。”

回到农机厂，林默把新图纸铺在桌上。月光透过窗户洒在纸上，光伏板的轮廓像一片展开的翅膀。他拿起那把老卡尺，测量着图纸上的齿轮参数，游标对齐的瞬间，仿佛听见父亲和周明在远处轻轻说了声“对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苏晓发来一条短信，是一张照片：支教点的老乡正围着新设备，王大爷举着她画的手册，笑得露出豁牙。配文是：“他们说，这是会下种子的铁牛。”

林默看着照片笑了，拿起笔在图纸的角落里画了朵小桂花，像苏晓头发上别过的那种。他知道，未来还会有新的难题，光伏板的角度、齿轮的磨损，甚至张哥出来后的未知。但他不怕了，因为手里的老卡尺能量出精度，心里的尺子能守住方向。

车间里的机床还在运转，发出平稳的嗡鸣，像是无数个齿轮在合唱。他摸了摸胸前的护身符，红绳已经褪色，却依旧暖。想到母亲在物流公司整理单据的样子，想到小宇在图纸上标注的笔迹，想到苏晓画的桂花，这些细碎的温暖，都成了他齿轮上的润滑剂，让每一次转动都更有力，更安稳。

窗外的月光越发明亮，照亮了图纸上的最后一句话，是他刚写的：“所有的艰难，终会变成转动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