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车间里的新齿轮

农机厂的老车床在冬阳下泛着冷光，金属表面反射着微弱的光芒。林默蹲在地上，目光紧紧追随着新造的收谷装置的转动，偏心轮带动割刀上下摆动，咔嗒咔嗒的声音回荡在车间里，像极了黄毛之前提到的曲轴运动。赵磊叼着烟凑了过来，烟灰扑簌簌地掉在油腻腻的工装裤上，“这玩意儿试了三回，总算不卡谷了。”他吐出一团烟雾，眯着眼睛瞧着机器。

“还是小宇发现的问题。”林默站起身，后腰的旧伤被冷风一激，隐隐发紧，他不禁皱了皱眉。男生此刻正蹲在角落里打磨零件，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工装外套上的校徽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是省大的机械系徽章，跟林默当年的一模一样，带着岁月的味道。

车间门口传来了轮椅轱辘滚动的声音。周明裹着厚棉袄，由爱人推着进来，手里的老卡尺在阳光下泛着黄铜色的光泽。“让我瞧瞧你们的新玩意儿。”老人的声音比上次洪亮些，目光扫过收谷装置时，眼睛突然一亮，“这齿轮箱的布局，跟你爸当年设计的冲压机有点像。”

林默心里一震，上周整理父亲的笔记时，果然发现里面有一张类似的传动简图，红笔标注的“弹性缓冲”四个字，恰是小宇提出的方案。“您怎么知道？”

“你爸当年总跟我念叨，说机器得懂人情，不能光顾着硬转。”周明笑着，指节轻轻敲着卡尺，声音清脆，“就像你们加的挡板，知道心疼人弯腰。”

苏晓提着保温桶走进来，热气腾着白雾从桶口溢出。“农机站说要批量订购，让咱们赶在春耕前造二十台。”她打开桶盖，一股热腾腾的羊肉汤香味弥漫开来，“我妈炖的，说给你们补补，天冷了。”

黄毛捧着碗汤，呼噜呼噜地喝着，袖口沾着的油星滴在地上。“我爸让我跟你们合伙，专门负责售后。”他抹了把嘴，声音带着几分得意，“他说这叫术业有专攻，我修机器的手艺，总不能浪费了。”

林默看着他油乎乎的手，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个蹲在路边扔包子的少年模样。原来有些齿轮会生锈，但只要肯打磨，总能找到咬合的节奏。

下午，小宇的母亲来了。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攥着个布包，见到林默就急急忙忙往他手里塞：“这是家里种的花生，感谢你照顾小宇。”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医生说我这病拖累孩子，要不是你们给的实习补贴，他还在偷偷去工地……”

“阿姨，小宇很努力。”林默把布包推回去，声音低而沉稳。男生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突然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妈，我以后能给您造台轻便的制氧机了。”

周明在一旁悄悄抹了把眼睛，对小宇母亲说道：“这孩子跟林默当年一样，眼里有股不肯认输的劲。”他说着，转动轮椅到收谷装置前，用卡尺量了量齿轮间距，眉头一皱，“差0.1毫米，得再磨磨。”

傍晚加班时，林默让小宇先回去。男生却摇了摇头，非要跟着一起打磨零件：“学长，您总说做事要有始有终。”他的砂轮片转得很稳，火花溅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音，像撒了一把星星。

林默看着他的背影，思绪不由得飘远。他想起高三那年的深夜，周明在办公室给他讲题，台灯的光落在两人身上，像此刻的火花，微弱却执着。他摸出手机，给苏晓发了张照片：小宇专注打磨的侧脸，背景是缓缓转动的收谷装置。配文是：“新齿轮转起来了。”

对方很快回了张照片：她在支教点的黑板上画着收谷机的图解，下面坐着一群老乡，王大爷举着她编的手册，正看得认真。“他们说，这是会疼人的铁牛。”

夜里锁车间门时，林默看见周明落在桌上的老卡尺。黄铜刻度盘上的“优秀教师”几个字被磨得浅了，却依旧清晰。他想起老人说的“机器要懂人情”，忽然明白了些什么。那些精准的刻度里，藏着的从来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对人的牵挂——就像父亲为母亲设计的省力缝纫机，就像他为老乡们加的弹性挡板，就像周明在试卷上画的圈，一个比一个圆，因为里面盛着暖意。

寒风夹着雪籽吹过来，林默把卡尺揣进怀里。明天要去给周明送新图纸，顺便带点苏晓做的桂花糕。他知道，老车间里的齿轮还会继续转下去，新的印记会不断刻下，但只要心里的尺子没歪，这转动就永远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