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到后半段，苏迎的状态稍微恢复了一些。
她开始回答弹幕提问，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ID突然送出十艘“梦幻城堡”——平台第二贵的礼物，每艘5000元。
十艘，就是五万元。
特效比星际战舰更加华丽：整个屏幕变成了一座悬浮在星空中的城堡，彩色的光带环绕，花瓣纷飞。
这个礼物通常只在头部主播的直播间出现，在小众的语言教学区简直是核弹级别的存在。
弹幕疯了！
“今天是什么神仙打架现场？”
“新大佬出现了！”
“这ID……‘DaiWan’？新大佬吗？”
苏迎看着那个ID，“DaiWan”。
听起来姓代。
姓代？
代老？是巧合吗？难道她是代老嘴里的那个“婉婉”吗？
那个在明氏会议室门外被提及的名字，要和明震订婚的女孩，是她吗？
礼物特效结束后，“DaiWan”发了一条弹幕，用了平台最昂贵的金色字体，置顶在屏幕中央：“苏老师德语讲得好啊……我也想学德语，以后我会常来听课！”
语气听起来很礼貌，措辞也得体。
但苏迎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某种不动声色的挑衅，一种居高临下的、宣告存在的姿态！
弹幕区开始猜测这个新大佬的身份。
“名字好像是拼音？DaiWan……代万？”
“代万？应该是个女孩名儿吧？代晚？代菀？代婉？”
“该不会是代家的人吧？”
“哪个代家？”
“还能是哪个，做地产的那个代家啊。他家千金不是刚从英国留学回来吗？”
“卧槽，豪门千金也来学德语？”
“我怎么觉得……事情不简单呢？”
苏迎看着那些弹幕，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变冷。
她最害怕的事情正在发生。
她努力隐藏的世界，她拼命维持的平静，正在被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力量粗暴地撕开裂缝。
而“M”——明震，始终沉默着。
他没有再送礼，没有发言，只是安静地挂在那里，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这场因他而起的风波。
“谢谢……谢谢DaiWan的礼物。”苏迎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欢迎来到直播间。我们……我们继续回答问题。”
她点开了一个弹幕提问，是一个关于德语形容词词尾变化的问题。
她开始讲解，但思路已经乱了，好几次说错变格规则，不得不重新纠正。
直播间的观众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老师的状态不太好啊。”
“是不是被礼物吓到了？”
“换我我也慌，今天这阵仗太大了。”
苏迎深吸一口气，试图集中精神。
但就在这时，“DaiWan”又发了一条弹幕：“苏老师，有个问题想请教。德语里‘门当户对’怎么说？因为我留学的时候，国外也讲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和自己阶层不同，哪怕一时火热，终究长久不了。我最近有个德国同学要结婚，她找的就是一个各方面都很登对的人。”
代婉在这个时间点，问这个问题，苏迎知道是冲她来的。
苏迎强装镇定，但是尾音依然有点发颤，“德语里‘门当户对’是‘standesgemäß’。不过，还有一个德文谚语‘Gleich und gleich gesellt sich gern.’也可以用。例如： Bei der Partnerwahl gilt oft: Gleich und gleich gesellt sich gern. 在选择伴侣时常常是：门当户对！”
代婉听到苏迎解释，发弹幕回应：“谢谢苏老师的讲解！我和苏老师的观点一样，选择伴侣确实应当门当户对，所以我对我的家族联姻很满意，对方不仅门当户对，还满足我对丈夫的一切幻想，那，苏老师，你能用德语提前祝福我婚姻幸福吗？”
弹幕里开始出现各种猜测。
“代小姐要结婚了？”
“等等，代家和明家是不是有联姻来着？”
“我想起来了！财经新闻提过，明氏和代家要联姻！”
“这个城市一半都姓明的明吗？哇塞……强强联合啊……”
“所以代婉是明震的未婚妻？”
苏迎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文字，感觉整个房间都在旋转。
她扶住桌沿，看着没有硝烟的直播间，但是战火焚烧的气味越来越浓。
她刚想回答代婉的问题。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M”突然动了。
他送出一艘星际战舰。
只有一艘。
但在那艘战舰的特效之后，他发了一条弹幕，同样用了金色字体，紧贴在“DaiWan”的问题下方：“德语中‘家族联姻’通常译为‘Familienheirat’，但更地道的说法是‘Vernunftehe’——理性婚姻。这个词带有负面色彩，指基于利益而非感情的结合。”
冷静，专业，不带任何情绪。
像在回答一个普通的语言问题。
但这句话在此时此刻的出现，本身就是最强烈的表态。
然后，明震修长的手指迅速给代婉发了一条短信：“代婉，代老寿宴我已经明确表示了，我不会和你联姻。不要难为苏老师，你难道没事情可做吗？”
代婉一看是明震发来的短信，先是一阵儿高兴，看到内容后脸色黑了下来。
看来她是找对主儿了，就是这个‘苏老师’，就是她！
是她把明震的魂儿勾走了，怪不得天天来她的直播间……
想到这儿，代婉回复明震，“你护得了她一时，我就不信你护得了她一世……”
短信秒回，“那你等着看！”
代婉被明震的短信气得浑身发抖，她猛地关掉直播页面，抓起手边那只价值不菲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瓷片炸裂，碎渣迸溅，一地狼藉。
苏迎一看“DaiWan”的ID退出了直播间，也稍微平复了下心情。
但是，弹幕却还在刷屏。
“M总这是怼代小姐呢？”
“M？明？不会是明震本人吧？”
“理性婚姻……这用词好狠。”
“啊？啊？M总是明震？”
“这么炸裂吗？”
“我嗅到了豪门恩怨的味道……”
“M”还在贵宾席上，苏迎看着屏幕，她不想去思考这场交锋背后的含义，也没有力气去分析明震那句话是解释还是宣告。
苏迎只觉得很累，想快点结束直播。
她只想要这一切停止。
“抱歉各位。”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遥远得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的，“我今天不太舒服，直播就先到这里。下次补上今天的内容。”
她甚至没有等弹幕反应，就直接关掉了摄像头和麦克风。
直播间黑了。
但讨论没有停止。观众们转到平台的论坛区，开始疯狂讨论今天发生的一切：“德语直播间惊现豪门修罗场”、“神秘M总疑似明氏太子爷”、“代家千金正面交锋素人老师”……各种标题党帖子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截图、录屏、分析帖层出不穷。
而这一切，苏迎都不知道了。
她坐在黑暗的房间里，电脑屏幕已经自动进入休眠状态，只留下一小片微弱的电源指示灯的光。
窗外天色渐暗，晚霞把天空染成一种凄艳的橙红色。
手机在桌上震动。
是平台客服发来的消息：“苏老师，检测到您的直播间出现异常高额打赏和敏感话题讨论，平台已启动舆情监控。建议您暂时停播几天，等热度下降后再回归。”
还有一条私信，来自“DaiWan”：“苏老师，不要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否则别后悔。”
代婉这句话把苏迎吓得身子一颤，她知道代婉和明震要联姻。
但是，今天明震的表现不像是要和她联姻，而且代婉的反应非常大！
他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苏迎不知道，也不想去想，只觉得很累。她本来也没想参与他俩的事儿，现在被迫夹在中间。
她看明白了代婉的意思：意思是“苏老师，这场游戏，你玩不起。”
她关掉手机，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沉重而缓慢。
她又想起母亲的那句话：“普通人家出身的女孩，长得好看不是福气。你要更努力，更谨慎。”
她一直很谨慎。
她逃离了明氏集团，舍弃了博科翻译，换了工作，换了住处，甚至换了生活方式。
她以为只要足够低调，足够努力，就能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安稳度日。
但现在她明白了：有些界限，不是她单方面想划清就能划清的。有些世界，不是她躲起来就不会撞上的。
当两个世界碰撞时，像她这样站在夹缝中的人，怕不会被碾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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