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梅雨季缠得人心里发潮，林墨弓着背在工作室忙活时，鼻尖总绕着一股味道——是案上灰陶双耳瓶带进来的，南方红壤特有的湿土气，混着点腐叶的腥甜，粘在指尖甩都甩不掉。他捏着细绒抹布，顺着陶瓶的弦纹擦过去，指腹能摸到嵌在纹路里的泥垢，硬邦邦的，得用指甲尖轻轻抠，再用软毛刷扫干净。陶土的颗粒感透过抹布渗过来，带着千年沉淀的厚重，他擦得专注，连额角滑落的汗珠滴在桌沿，都没顾上擦。
工作室的原木长桌被占了大半，左边堆着他的考古笔记，最上面那本的封面磨得发毛，内页夹着几张手绘的器物草图，铅笔线条被红笔批注得密密麻麻。右边摆着尊青铜爵杯复制品，他随手拿起，指尖划过杯沿的棱线，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腹蔓延开来。复制品做得精细，连爵杯流口处的饕餮纹都复刻得清清楚楚，他摩挲着纹路，心里又想起那些悬而未决的玄甲古国谜题，眉头不自觉皱了皱。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没停过，雨丝打在玻璃上，汇成细流往下淌，把远处的楼房晕成一片模糊的影子。太阳早沉了山，天际最后一点橘红也被暮色吞了，工作室里却亮着盏复古台灯，暖黄的光刚好罩住他手边的范围，笔记上“玄甲古国”四个字被红笔圈了三道，格外扎眼。他直起身，伸了个懒腰，腰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这才发觉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黏在衬衫上不舒服。
刚想转身倒杯水，桌角的军用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哒哒哒”撞着桌面，打破了工作室的安静。这手机专门接收工作任务，屏幕一亮，“紧急任务”四个白字在黑底上跳得刺眼。林墨快步走过去，指尖划过屏幕接听，把手机贴在耳边。
“林墨，紧急抢救性发掘。”上级的声音带着喘，像是刚跑过步，“山区一座古墓塌方，出土了带陌生文字的器物，但汛期就剩一周，山洪随时可能冲了墓址。你是文字翻译的专家，现在立刻收拾东西出发，到现场对接，文物绝不能出岔子！”
“陌生文字？”林墨的呼吸顿了顿，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机壳，“有照片吗？能不能发我看看？”
“前线传回来的太模糊，只能看清是从没见过的符号。”上级的声音顿了顿，“时间赶，你先出发，路上我把照片发你。记住，务必尽快，这是硬任务。”
“明白。”挂了电话，林墨的心脏还在狂跳。玄甲古国的文字，他追了整整八年，从大学毕业论文到现在，手里只有几件零星器物上的残痕，从未见过完整的篇章。这次的陌生文字，会不会就是解开谜团的钥匙？这个念头像团火，瞬间烧得他浑身发热。
他转身就往柜子跑，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考古工具箱放在柜角，深蓝色的帆布面磨得发亮，他拉开拉链，把放大镜、铜质剔针、便携式扫描仪一一归位，又从书架上抽下那本最厚的笔记，塞进工具箱侧袋——里面夹着他收集的所有玄甲古国文字残片拓印。接着抓过椅背上的防水冲锋衣，胳膊一伸套进去，拉链拉到顶，抓起工具箱提手就往门外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唤醒，昏黄的光在脚下追着他跑。刚到楼梯拐角，眼角突然瞥见一道黑影闪进了下一层的阴影里。林墨的脚步顿住，下意识屏住呼吸。那黑影很快，快得像阵风，但他看得清楚，对方穿的深色外套下摆，沾着一块深褐色的泥渍——和他刚才擦陶瓶时沾到的红壤，颜色一模一样。
是同行？还是……他皱了皱眉，指尖捏紧了工具箱的提手。但手机又震动起来，上级已经把照片发了过来，模糊的屏幕上，几道扭曲的符号隐约可见，确实和玄甲古国的文字有几分相似。没时间多想了，他抬脚继续往下跑，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越野车驶出市区时，雨还没停。林墨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仪表盘的绿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眼底的急切。车子沿着省道往北开，路灯渐渐稀疏，最后被无边的夜色取代。车灯劈开黑暗，前方的公路蜿蜒如蛇，两旁的树木飞快地往后退，树影在车灯里张牙舞爪。
他腾出一只手，点开手机里的照片。照片拍得仓促，光线昏暗，器物表面的文字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熟悉的古朴——线条的转折、符号的间距，都和他手里的拓印残片隐隐契合。“真的是玄甲……”他喃喃自语，心脏跳得更快了，脚下不自觉踩重了油门，车速表的指针往上窜了窜。
可兴奋劲过后，一丝不安慢慢冒了出来。抢救性发掘他参加过不少，但从没这么急过，刚好赶在汛期前，刚好出土了“陌生文字”，一切都太巧了。他瞥了眼副驾驶座上的工具箱，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奏杂乱。
两个多小时后，车子驶入了山区。雾气越来越重，白茫茫的一片裹着车子，能见度不足十米。林墨不得不放慢车速，盯着前方的路面缓缓前行。山间的空气更湿了，打开车窗透气时，草木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腥气涌进来，和工作室里的味道很像，却更野、更烈。
按照上级给的地址，他把车停在了山脚下的村庄口。村口的“山涧民宿”挂着红灯笼，昏黄的光在雾里晃悠。林墨提着工具箱走进大厅，里面很安静，只有一盏老式吊灯吊在天花板中央，光线昏沉。
民宿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件灰色粗布褂子，正坐在柜台后泡茶。紫砂壶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他抬手提起壶，热水注进茶杯，茶叶在水里舒展开来。看到林墨进来，他抬了抬眼，目光在工具箱上扫了一圈，没说话，只是把泡好的茶推到柜台前。
“老板，住一晚。”林墨把身份证递过去，指尖还带着方向盘的凉意。
老板接过身份证，瞥了一眼，又抬眼看向他，嘴角扯了扯：“又是来挖那把剑的？”
林墨的手顿了顿，心里“咯噔”一下。“剑？”他追问，“什么剑？”
老板没看他，低头摆弄着手里的茶杯，茶水在杯里转了个圈。“我们这村老一辈传下来的，后山古墓里藏着把青铜剑，剑身上刻满了纹路。”他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以前也有考古队来，还有些拿着洛阳铲的外人，但凡碰过那剑的，没一个能活过三天，全是意外身亡。”
林墨的指尖攥紧了工具箱的提手，指腹能摸到里面笔记的棱角。青铜剑、刻满纹路……这和玄甲古国的记载隐隐对上了。“前些日子来的那几个人，是什么样的？”他追问。
老板没接话，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叶在水里浮浮沉沉。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林墨回头，看到上级正带着两个人走进来，身上还沾着泥点。
“小林，可算到了。”上级快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你带一队下墓，重点排查带文字的器物，翻译工作优先。”
“好。”林墨点点头，目光却还落在老板身上，想再问点什么。
但上级已经拉着他往外走，低声交代着现场的情况。等他再回头时，柜台后的老板已经背过身，只留下个模糊的背影。前台的灯关了一半，另一半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投下阴影，林墨的指尖轻轻敲着工具箱，心里乱糟糟的。
青铜剑、盗墓贼、楼道里的黑影、赶得蹊跷的汛期……这些线索缠在一起，像团解不开的乱麻。他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突然觉得，这次所谓的“抢救性发掘”，恐怕不像表面那么简单。或许，从他接到电话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踏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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