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怀思撑着身子想挪到床边，后背的伤扯着疼，每动一下都像有细针在扎。

手机突然震了震，不是祁怀念的消息，是银行的到账提醒，一行数字刺得他眼睛发酸——十万。

附言只有两个字：江宁。

祁怀思捏着手机的指尖瞬间泛白，指腹把“江宁”两个字磨得发烫，心口的酸涩翻涌得比昨夜更烈，连带着鼻腔里的酸胀压都压不住。他想起同学聚会那晚，江宁看着他攥在手里的旧保温杯，忽然轻声说的那句“我以前也总这样，把最好的都留着给家里人，自己扛着所有的难”。他以前没听懂，现在才懂了，懂了她话里的身不由己，懂了那份把苦嚼碎了咽进肚子里，还要硬撑着护着身边人的滋味，更懂了这十万块，从不是怜悯，是她走过了那段暗无天日的路，如今回身，给同陷泥泞的他，撑的一把伞。

原来不是随口一提，是江宁从他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同样被生活摁在泥里，同样咬着牙护着身边的人，同样走投无路时，连一句求助都张不开嘴。

祁怀思翻出江宁的微信，聊天框还停在聚会前江宁发来的“别放鸽子啊，好久没见了”，而他那时候正忙着给祁怀念凑去北方的路费和学费，连一句解释都没来得及回，就那样轻飘飘地放了她的鸽子。此刻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谢谢”，觉得太轻，删了；打了“我一定会尽快还你”，又觉得字字都透着狼狈，再删了。反复几次，最后只发出一句带着颤意的话：“多谢，这份情，我记着，日后必还。”

消息发出去，江宁隔了许久才回，只有一句简单的话，没有多余的情绪：“不用急，先把事解决了。扛着人的时候，最难的就是开口，我佩服你，二十岁的人，活成了弟弟的父亲和母亲，祁怀思，你是真男人。”

就这一句“我佩服你”，瞬间击溃了祁怀思最后一点倔强。他靠在冰冷的墙面上，缓缓滑坐在地，后背的伤狠狠磕在墙根，疼得他闷哼一声，却连抬手揉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可这疼，远不及心口的酸涩来得汹涌。

出国打黑工被欺负，他咬着牙忍；工地搬砖砸伤手，裹着纱布继续干；被祁父推在梧桐树上磕出腥甜，他也没低过头。可此刻，江宁这把隔着屏幕递来的伞，让他那点撑了五年的、看似坚不可摧的铠甲，碎得一塌糊涂。

他想起母亲走后的日子，十五岁的自己抱着十二岁的祁怀念，在空荡荡的小房子里煮一锅稀粥，兄弟俩分着喝，祁怀念把碗里唯一的米粒推给他，说哥你多吃点；想起祁怀念被同学笑没爹，哭着跑回来，他攥着弟弟的手，说“哥就是你的天，有哥在，没人能欺负你”；想起出国前，他把攒的钱藏在祁怀念的书包里，反复叮嘱邻居多照看着点，转身就踏上了去异国的路，连回头都不敢，怕看见弟弟哭，自己就撑不下去。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祁怀念的天，能护着他一辈子，可到头来，却要靠一个见过几面的同学，靠她递来的这把伞，才能挡住祁父带来的风雨，才能继续护着祁怀念的光明。

祁怀思慢慢挪到客厅，祁怀念常坐的那张椅子上，还搭着少年一件没带走的薄外套，是他十八岁那年给祁怀念买的，少年总说颜色太老气，却天天穿着。茶几上摆着两个杯子，杯沿还沾着一点蜂蜜渍，是祁怀念走之前泡的，说哥胃不好，要天天喝蜂蜜水，走之前还把蜂蜜罐放在了灶台最显眼的地方。阳光透过雾蒙蒙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落落的沙发上，落在那两个杯子上，落在祁怀念摊在书桌上的答题卡上，所有的一切都还带着少年的痕迹，可那个叽叽喳喳喊他哥的人，却在千里之外的北方，不知道他的哥，正抱着他的外套，在这满是念想的屋子里，哭得喘不上气。

口袋里的橘子糖还死死攥着，糖纸被揉得皱成一团，连糖块都硌得掌心生疼，甜意早就散了，只剩下一点苦涩的味道。他想起祁怀念走的那天，在机场把这颗糖塞进他口袋，说“哥，想我的时候就吃一颗，甜的”，可现在，糖是苦的，心也是苦的，连呼吸里，都是化不开的酸涩。

手机又震了，是祁怀念发来的照片，少年站在雪地里，手里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雪人头上扣着一顶小小的帽子，配文：“哥，你看，我堆的雪人像你不？等你过来，我们堆个超大的！”后面跟着一个大大的笑脸。

祁怀思看着照片里少年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手指抖着，擦去脸上的泪，一字一句地回：“像，哥等着。北方天冷，多穿点，别冻着，好好读书。”

发送成功，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那里跳着一颗疲惫却依旧执着的心。他知道，不管多难，他都要撑下去，为了祁怀念，为了那句“哥就是你的天”，为了江宁递来的这把伞，也为了当年那个咬着牙扛着一切的自己。

他会把祁父的窟窿填上，会把江宁的钱还上，会把打印店重新开起来，会把母亲的银镯子赎回来，会等着祁怀念回来，煮一锅他最爱吃的虾皮馄饨，笑着对他说，哥没事，一切都好。

只是此刻，沪上的秋雾还没散，冷意裹着酸涩，漫过了整间屋子，漫过了祁怀思满身的伤痕，也漫过了他对祁怀念，藏在心底的、无尽的牵挂与心疼。

而远在北方的祁怀念，捏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回复，总觉得哥的字里行间，藏着说不尽的疲惫，他望着沪上的方向，手指反复摩挲着屏幕上的雪人，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想回去，想立刻回去，想抱住他的哥，想告诉他，不管发生什么，他们都是亲兄弟，要一起扛，哪怕天塌下来，也一起扛。

只是他不知道，他的哥，正抱着他的外套，在满是秋雾的沪上，在那间空荡荡的小房子里，把所有的酸和苦，都咽进了肚子里，只留一句温柔的承诺，护着他的光明，护着他的纯粹，护着他们之间，那点藏在时光里的、最珍贵的兄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