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一铭离开后,办公室里那阵淡而冷的雪松尾调似乎还悬在空气里,和他留下的那句话一起,硌在我的神经上。
——「这次晚宴的地点定在‘静心苑’的宴会厅,他们家的普洱茶很不错,尤其是一款老茶……希望陆太太会喜欢。」
静心苑。
他为什么特意提这个?
一个喝茶的地方,一句关于老茶的、近乎闲聊的补充。
是随口一提,还是别有深意?
如果是后者,这深意又是什么?
示好?陷阱?
还是某种……只有特定的人才能听懂的暗语?
我攥着那张质地精良的邀请函,指尖摩擦着背面那行铅笔留下的、看似杂乱的字符。
高中时的密码游戏……
程一铭,你到底在确认什么?又想传递什么?
心烦意乱。
我需要离开这间充满“吴舒年”符号、却又处处藏着“沈舒年”鬼影的屋子。
没有叫司机,我独自驶向江边。
只有那里辽阔的黑暗和永不止息的风,能暂时吹散盘踞心头的迷雾与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算计。
停下车,凛冽的江风瞬间穿透羊绒大衣。
我靠在冰冷的栏杆上,远处城市的灯火在水面破碎成廉价的金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那个加密号码。
这次不是图片,是一行简洁的文字信息:
「林老近期常去城西‘静心苑’茶楼,喜普洱,尤爱03年班章。该茶楼二楼雅座临窗,视野颇佳。」
静心苑!
又是静心苑!
程一铭下午才提过,现在加密信息里又出现。
林老……林海!
心脏猛地一缩,随即狂跳起来。
这不是巧合。程一铭下午的来访和此刻的信息,是一套精心编排的“组合拳”!
公开场合,他用模糊的言语和过去的密码试探;私下里,他递来一把具体的、淬了毒的钥匙。
“尤爱03年班章”……
林海附庸风雅,嗜好稀有之物,且愿意为了心头好,在一个他认为安全的环境里放松警惕。
二楼临窗,视野佳——
存在观察或监听的可能。
他在给我递刀。
一把可能撬开林海嘴巴,或者至少能割开他一层伪装的刀。
但他自己,却远远地站在迷雾后面,连递刀的方式都如此迂回隐蔽。
他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回应?
一个确认?
还是仅仅为了减轻他内心那沉重的、关于沈家覆灭的疑惧与愧疚?
我迅速删除信息,将“静心苑”、“03年班章”、“二楼临窗”这几个关键词死死刻进脑海。
冰冷的江风吹得脸颊生疼,却让纷乱的思绪逐渐冷却、清晰。
我
程一铭的游移和这份“危险的好意”,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谨慎处理的变量。
车灯的光柱就在这时划破黑暗,停在我身侧。
车窗降下,陆言回没什么表情的脸出现在后面。
陆言回“上车。”
温暖干燥的车厢,混合着熟悉的雪松与皮革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让我瞬间神经紧绷的栀子花清新剂味道?
不是Yakee,是另一种更常见的车载香氛,但偏偏是栀子花。
陆言回将一个保温杯递给我,热气氤氲,是红茶。
陆言回“喝了。”
我接过,掌心传来切实的暖意,抿了一口,醇厚的茶香稍微安抚了紧绷的神经。
车子无声滑入夜幕。
陆言回“许佑宁今天,”
陆言回目视前方,声音平淡无波,
陆言回“让人送了一盆栀子花到公寓前台,说是许伯母送给新邻居的见面礼,祝我们‘安居’。”
我“安居……”
我咀嚼着这两个字,指尖用力掐着杯壁。
好一个“安居”。用他母亲的名义,送我最敏感的花。
许佑宁,你非要这样不依不饶,把所有人都拖到明面上来吗?
我“花呢?”
我问,声音有点冷。
陆言回“让物业处理了。”
陆言回答得干脆,
陆言回“我说你对浓郁花香敏感,心领了。”
处理了。也好。
简单粗暴,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但许佑宁的执拗,像一根不断收紧的线,让我呼吸困难。
陆言回“程一铭下午去找你了。”
陆言回换了话题,不是询问。
我“嗯,送了行业晚宴的邀请函。”
我顿了顿,补充道,
我“在静心苑。”
陆言回“静心苑?”
陆言回重复了一遍,侧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在昏暗光线下锐利如常,
陆言回“他还说了什么?”
我“……说那里的普洱不错,有款老茶很好。”
我避开了密码和加密信息,只说了公开的部分。
并非不信任,而是程一铭这条线太模糊,我本能地想暂时按住,自己先理清。
陆言回“看来程二公子对陆太太的喜好很上心。”
陆言回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话语里的意味却让车厢空气微微一凝,
陆言回“先是留意你办公室的摆设,现在又关心你喝茶的品味。”
我“他只是礼貌性的社交辞令。”
我辩解,却觉得有些无力。
陆言回“礼貌到特意提醒你哪款茶好?”
陆言回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陆言回“吴舒年,程一铭不是许佑宁。"
我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许佑宁的意图写在脸上,是明火执仗的求证。
程一铭的意图藏在雾里,是迂回曲折的试探。
后者往往更麻烦,因为你不知道他试探的终点是什么,也不知道他手里,到底还握着多少你不知道的‘旧事’碎片。”
他的话像冰锥,刺破我试图维持的平静。
我“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防御性的尖锐。
陆言回“我想说,”
陆言回将车拐入通往公寓的静谧道路,速度放得很慢,声音却清晰冷冽,
陆言回“你现在像一只闯入蜘蛛网的飞蛾,许佑宁和程一铭是两根特别显眼的丝,他们吸引你的注意力,让你挣扎。但真正危险的,是织网的那只蜘蛛——苏明赫。他正等着看,哪根丝先让你彻底失去平衡,或者,哪根丝能被他利用,把你缠得更紧。”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陆言回“感情用事,在蜘蛛眼里,都是最明显的破绽,也是最容易利用的弱点。”
我“我没有感情用事!”
我反驳,被他话语里那种全然的冷静和掌控感激怒,仿佛我所有的挣扎和顾虑在他眼里都是可笑的破绽,“
我我知道他们危险!我知道苏明赫在看!但我能怎么办?把许佑宁打晕关起来?还是冲到程一铭面前让他别再多管闲事?”
陆言回“你可以更冷静地利用,或者,更果断地切割。”
陆言回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务实,
陆言回“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许佑宁的花搅乱心神,对程一铭似是而非的信息既好奇又防备,自己内耗。”
陆言回“吴舒年,复仇不是请客吃饭,没那么多时间让你纠结个人感受。每一个接近你的人,每一份看似好意的信息,你都得先放在天平上称一称,看看它最终是砝码,还是绊索。”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轮胎碾压路面的细微声响。
斑驳的树影快速掠过车窗,像变幻莫测的鬼影。
他的话很难听,但该死的有道理。
我确实在因为许佑宁的直球而心绪不宁,也确实对程一铭递来的“钥匙”感到一种混合着警惕与机会的兴奋。
这种情绪的波动,本身就是不专业的,是危险的。
我“……静心苑,”
我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带着一种下决心般的冷静,
我“程一铭的信息里,提到林海最近常去那里,喝特定的老茶,位置在二楼临窗。”
我把最关键的信息抛了出来。
这是一种交付,也是一种表态。
陆言回似乎并不意外我知道加密信息的事,他只是微微挑眉,思考了片刻。
陆言回“临窗雅座……视野佳,私密性却未必好。如果是固定的位置、固定的癖好……”
他眼中掠过一丝精光,
陆言回“倒是一个值得布置一下的观察点。林海这种人,在自以为安全、享受的时候,嘴巴最容易漏风。”
我“你想监听?”
我问。
陆言回“或者,安排一场‘意外’的邂逅,投其所好。”
陆言回淡淡道,
陆言回“03年班章不便宜,也很难得。但巧的是,S集团海外董事的私人收藏里,正好有几饼。拿来送人,或者用来打开某个人的话匣子,应该够分量了。”
他已经在瞬间将这条信息转化为了具体的行动计划。
效率高得惊人,也冷酷得惊人。
我“程一铭……”
我忍不住还是问了,
我“他为什么给我这个?”
陆言回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陆言回“怀疑,愧疚,也可能……他只是想看看,拿到这把钥匙的‘吴舒年’,会怎么用,会露出多少马脚。”
他缓缓道,
陆言回“动机可以有很多种,但结果只有一个——他把你,也把他自己,往这潭浑水里,又推深了一步。对此,你最好有清醒的认识。”
车子滑入地下车库,停稳。引擎熄灭,周遭瞬间被一种绝对的寂静包裹。
我没有立刻下车。
陆言回也没有动。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人的呼吸声,以及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张力在蔓延。
我“钥匙我收到了,”
我看着前方昏暗的水泥墙壁,低声说,
我“怎么用,听你的安排。”
陆言回沉默了几秒。
陆言回“嗯。”
他应了一声,简单的音节,却似乎比刚才长篇大论的尖锐分析更重。
然后,他解开了安全带。
陆言回“走吧,”
他说,
陆言回“茶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