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两人刚走出食肆不远，喧闹的街市一角便横生出枝节。几个身着粗布劲装、腰间佩着长短不一兵刃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卖竹编的老翁，言语粗鄙，推推搡搡。老翁瑟缩着，一筐精巧的竹编散落一地，被几只沾满泥灰的靴子肆意践踏。

东风夜朔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神都未多给一个，只低声对莫余道：“绕过去。”

江湖不平事太多，他并非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尤其此刻身边还有莫余。

然而，那伙人中一个满脸横肉的疤脸汉子，目光却像钩子一样，死死钉在了莫余身上。少女虽衣着简素，容颜苍白，但那份过于沉静的清冷气质，在杂乱市井中反倒格外扎眼。

“哟，哪来的小娘子，生得这般水灵，怎么跟个穿得跟喜鹊似的毛头小子在一处？不如跟哥哥们去喝两杯，暖暖身子？”疤脸汉子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抬脚便挡住了去路。其余几人见状，也哄笑着围拢过来，目光不善地打量着他们。

东风夜朔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将莫余往身后一挡，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剑柄。“让开。”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冰碴子般的锐气。

“小子，口气不小啊！”疤脸汉子嗤笑，抬手就去推东风夜朔的肩膀，“爷爷们跟你身后的小娘子说话，轮得到你……”

他话音未落，东风夜朔身形未动，只手腕一翻，那汉子的手腕便被一股巧劲弹开，力道不重，却震得他手臂发麻。

疤脸汉子脸色一变：“妈的，还是个练家子！兄弟们，给这小子松松骨！”

几人顿时呼喝着拔出兵器，虽非神兵利器，却也寒光闪闪，带着街头泼皮的狠辣，直扑东风夜朔。周围百姓惊呼躲避，远远围观，却无人敢上前。

东风夜朔眉峰一挑，红衣在骤起的风中扬起，他并未拔剑，只以剑鞘格挡点刺，身法灵动如游鱼，在几把朴刀棍棒间穿梭，竟显得游刃有余，显然未尽全力，意在驱退而非伤人。

莫余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目光平静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仿佛置身事外。只是指尖微微收拢，垂在身侧。

那疤脸汉子见久攻不下，脸上挂不住，眼中凶光一闪，竟虚晃一招，猛地调转刀口，朝着一直静立不动的莫余劈去！这一下变起肘腋，又快又狠，显然是看准了这少女看似柔弱可欺。

“小心！”东风夜朔眼角余光瞥见，心中一紧，剑鞘疾扫，荡开身前的攻击，便要回身相救，却已慢了半拍。

就在那锈迹斑斑的刀锋即将触及莫余肩头的一刹那——

一道极其细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破空之声倏然而至！

“叮！”

一声清脆到尖锐的金铁交鸣！

疤脸汉子只觉手腕剧震，虎口崩裂，朴刀竟被一股极凌厉的力量击得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青石板上。而他脸颊一凉，一道细细的血线瞬间浮现，缓缓渗出血珠。

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人愕然望去，只见一柄三寸来长、薄如柳叶、尾端缀着一缕冰蓝丝绦的飞刃，正深深钉入旁边店铺的木柱之上，刃身轻颤，发出低微的嗡鸣。阳光落在近乎透明的刃锋上，流转着摄人心魄的寒光。

“光天化日，欺老凌弱，还对一个姑娘家偷袭，你们‘黑虎帮’的脸，是打算今日彻底扔在这平安镇的臭水沟里吗？”

清越的女声自斜对面茶楼的二楼窗口传来，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冷冽的穿透力。

众人抬头，只见窗边凭栏立着一位女子。她约莫双十年华，一身月白色劲装，勾勒出矫健利落的身形，外罩同色绣银边斗篷，乌发高束，仅以一根素银簪固定，眉眼英丽，鼻梁挺直，唇色淡樱，肤色是常在日光下活动的小麦色。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明亮锐利，此刻正淡淡地俯视着下方，如同苍鹰巡视领地。

她手中把玩着另一柄形制相同的飞刃，指尖灵活，那锋利的刃口在她指间仿佛温顺的银鱼。

“扉……扉雪姑娘！”疤脸汉子捂着脸，看清来人，眼中闪过惊惧，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熄灭，连地上的刀都不敢去捡。其余几人也顿时噤若寒蝉，纷纷后退，脸色发白。

显然，这女子在此地颇有威名。

扉雪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老翁，散落一地的竹编，最后落在东风夜朔和莫余身上，尤其在莫余波澜不惊的脸上停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滚。”她红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

疤脸汉子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捡起刀，带着手下灰溜溜地钻进人群，眨眼消失不见。

扉雪这才从窗口翩然跃下，身姿轻盈如羽，落地无声。她走到木柱前，素手一拂，那枚飞刃便已收回袖中，动作行云流水。

她先对那老翁略一点头：“老伯，受惊了。”声音缓和了些许。老翁连忙作揖道谢。

随后，她才转向东风夜朔与莫余，抱拳道：“在下扉雪，适才路过，见这几人行事龌龊，忍不住出手，惊扰二位了。”她言语爽利，目光坦荡。

东风夜朔松开按着剑柄的手，也抱拳回礼：“多谢姑娘出手相助。在下东风夜朔，这位是莫余姑娘。”他心下暗忖，这女子飞刃之术精准狠辣，内力不俗，绝非寻常江湖客。

莫余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目光平静地迎上扉雪打量的视线。

扉雪看着东风夜朔一身灼目的红衣，又看了看他身后沉静如水的莫余，眼中兴趣更浓。“二位面生，不是本地人吧？也是往岭城去？”

“正是。”东风夜朔答道。

“那倒巧了，”扉雪微微一笑，笑容爽朗，冲淡了些许眉眼间的锐气，“我也要去岭城凑‘千秋雪’的热闹。方才见少侠身手俊俏，这位莫余姑娘……也颇不凡。若二位不嫌弃，同行一段如何？这附近近来不太平，黑虎帮虽不成气候，却也烦人，多个伴，多份照应。”

她的话直接明了，带着江湖儿女的干脆，目光清澈，并无太多盘算之意，倒真像是临时起意的邀约。

东风夜朔看向莫余，用眼神询问她的意思。莫余与扉雪对视片刻，轻声道：“有劳。”

扉雪笑意加深：“好！那我先去前面买些干粮，稍后镇口汇合？”她指了指街尾。

东风夜朔点头应下。

扉雪再次对二人抱拳，转身离去，月白的背影很快融入人群中。

待她走远，东风夜朔才低声对莫余道：“这扉雪姑娘，身手了得，飞刃之术很是罕见。你……刚才没事吧？”他想起那惊险一幕，仍有些后怕。

莫余摇了摇头，目光却望着扉雪消失的方向，浅褐色的眸子里，映着冬日淡薄的阳光，看不出情绪。“她出手很快。”顿了顿，又道，“也很准。”

东风夜朔挑眉，似乎品出她话里一丝几不可察的……欣赏？

“走吧，”他牵过马，“多个同伴，或许真能省去些麻烦。”只是心中那根弦，并未因扉雪的出现而完全放松。这看似偶遇的同行，究竟是福是祸，唯有前行方知。

镇口老槐树下，扉雪已牵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等在那里，马背上挂着简单的行囊，见他们到来，她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矫健。

“出发？”她扬眉问，笑容在正午的阳光下，明亮夺目。

三人两马，再次踏上通往岭城的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