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的冰隙又化开了些,那些横亘的沟壑里,竟慢慢生出了点点软意,像春日的草,悄悄扎根,在这细碎的温柔里,一点点生长。许静指尖摩挲着外套上歪扭的雏菊绣纹,指腹碾过那处笨拙的针结,没有再移开,只让那点温软的触感缠在指尖。林婉坐在一旁,手里捏着根细棉线,是方才织外套时剩的,指尖绕着线团轻轻转,却不敢弄出半点声响,目光时不时落在许静身上,见她只是安静靠着,便又悄悄把线团收进包里,怕那点细微的动静扰了她。
夜影又沉了几分,输液管的滴答声渐渐慢了,许静抬手揉了揉眉心,林婉立刻起身,从床头柜摸出个小圆盒,打开来是润唇膏,管身印着淡淡的雏菊图案,是她跑了三家店才找到的,怕许静嫌味道浓,特意挑了无香的。她挤了一点在指尖,想替许静抹上,又怕唐突,只是把圆盒递到她手边,指尖碰了碰盒沿,轻声道:“夜里干,抹点润润。”
许静垂眸看着那只圆盒,盒盖被磨得微微发亮,想来是母亲反复摩挲过。她伸手接过,指腹碰到林婉的指尖,那点粗糙的厚茧擦过皮肤,却不硌人,带着点温温的暖意。她拧开管身,轻轻抹在唇上,微凉的膏体化开,唇间的干涩便散了。林婉见她接了,眼里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又立刻敛了,只是把床边的薄被往上拢了拢,掖好被角,动作轻得像拂过花瓣。
不知过了多久,许静微微阖上眼,呼吸渐渐匀了。林婉坐在床沿,不敢动,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握着雏菊的手上,花瓣被捏得微卷,却依旧鲜灵。她悄悄抬手,想替许静把那朵雏菊收在枕边,指尖刚碰到花瓣,又顿住,转而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指腹的温度轻轻蹭过皮肤,像晚风拂过肩头。
天刚蒙蒙亮时,许建明便来了,手里拎着保温桶,脚步放得极轻,连门都没敢推太开,探着头看了眼,见许静还睡着,才踮着脚走进来。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没敢开盖,只是从布袋里掏出那本磨边的笔记本,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翻着,笔尖在纸页上轻轻划着。
他的字迹依旧歪扭,写得极慢,怕笔尖划过纸页的声响扰了许静,连呼吸都放得浅。写着写着,指尖被纸页的毛边划了道细痕,渗了点细小红珠,他也没吭声,只是悄悄用嘴吮了吮,又继续写,只是握笔的力道更轻了些。
许静是被保温桶的温香扰醒的,睁眼时,晨光正透过玻璃落在床头柜上,笔记本摊开着,一页纸写着“晒被褥”,旁边画着个小小的太阳,红笔圈了圈。她的目光移到许建明身上,他正低头看着笔记本,鬓角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指尖还停在纸页上,那道细痕格外显眼。
林婉端着保温桶走过来,开盖时热气漫出,是小米粥熬的米糊,熬得稠稠的,里面卧着个小小的蛋花。“熬得软,好咽。”她舀了一勺,依旧先碰了碰瓷勺试温,才递过来,勺边沾着一点米糊,她想擦,又怕耽误许静吃,只是轻轻抿掉,动作自然又笨拙。
许静接过瓷勺,慢慢送进嘴里,米糊的暖香裹着蛋花的鲜,在舌尖漫开。她的目光落在许建明那道细痕上,又移到林婉抿过的勺边,指尖握着瓷勺,微微紧了紧,却没像往日那般匆匆咽下,而是慢慢嚼着,把那点暖意咽进心底。
许建明见她醒了,把笔记本合起来,递到她手边,封面的硬壳磨得发亮,贴着张小小的便签,是林婉写的,字迹比许建明规整些,却也带着点生涩:“归期近,都备好。”
许静的指尖拂过便签,纸边被磨得软软的,想来是被反复捏过。她抬眼,目光先落在林婉的发顶,又移到许建明的指尖,没有躲开,只是轻轻停了几秒,才缓缓点了点头。
晨光渐暖,落在三人身上,输液管的滴答声轻了,窗外的风卷着晨香飘进来,裹着米糊的暖、雏菊的淡,缠在病房的空气里。许静心里的软意,像被晨光催着的春草,又长了几分,那些扎根的温柔,竟慢慢绕住了心底的沟壑,让那道冰隙,又融开了一大片,连带着对那个家的念想,也悄悄冒了芽,温温的,落在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