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小报》的“黑鸦宣言”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迅速在租界底层和某些特定圈子里激起涟漪。
虽然主流报纸迫于压力未予刊登，但各种手抄本、口耳相传的版本已经在码头工人、人力车夫、小贩乃至一些激进学生团体中悄悄流传。
“七日维新”、“净化”这些字眼，夹杂着对现状的不满和对未知变革的恐惧或期待，在湿热的空气里发酵。
巡捕房全力追查小报来源，但印刷点位于闸北一片错综复杂的棚户区，等他们赶到时，简陋的印刷设备已被砸毁，油墨未干，操作者早已逃之夭夭。
分发渠道更是杂乱无章，报童都说是一个戴鸭舌帽、看不清脸的男人给钱让他们散的，给完钱人就消失了。
路垚把自己关在乔楚生特意给他安排的巡捕房临时办公室里，对着那份“宣言”和之前所有案件资料，废寝忘食。
墙上贴满了地图、时间线、人物关系图，还有他用娟秀字迹写下的各种推论和疑问。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烟草混合的提神气味，以及他思考时无意识咬铅笔留下的淡淡木香。
路垚“宣言的用词有规律。”
路垚用红笔圈出几处。
路垚“‘七日’出现三次，每次都和‘涤荡’、‘新生’、‘降临’这类动词搭配，强调时间节点的神圣性和必然性。‘污秽之源’出现了五次，但每次前面的修饰词都不同——‘盘踞’、‘汲取’、‘腐蚀’、‘伪装’、‘最深层’。像是在给‘污秽之源’画像。”
乔楚生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被圈出的词语。
乔楚生“盘踞意指位置固定且居高临下；汲取是获取资源；腐蚀是破坏性影响；伪装是表面光鲜；最深层……可能指隐藏的核心或根源。符合这些特征的……”
路垚“租界最高权力机构，或者其核心人物。”
路垚接口，转身看向乔楚生。
路垚“总董府，或者总董本人。”
乔楚生沉默。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枪柄。
与总董为敌，意味着与租界最庞大的势力和利益网络为敌，这比对付一个隐藏在暗处的犯罪组织要危险和复杂千百倍。
路垚“还有这里，”
路垚指向宣言最后那滴血的乌鸦图案。
路垚“我对比了霞飞路账本上的、蓝调酒吧墙上的，还有这个。虽然都是乌鸦，但形态有细微差别。霞飞路的比较简略，像标记；酒吧墙上的更潦草，像随手涂鸦；而这个……你们看乌鸦眼睛的位置，用了一个很小的、类似罗马数字的符号，我怀疑是‘V’。”
白幼宁“V？”
白幼宁刚好端着一盘生煎进来，听到后凑过来看。
白幼宁“胜利？还是数字5？”
路垚“可能是顺序，也可能是代号。”
路垚嚼着生煎，含糊不清地说。
路垚“如果‘黑鸦’组织内部有分工或者层级，这个‘V’或许代表第五号人物，或者第五个行动阶段。孙济仁算一个，托马斯算一个，之前被我们击毙的那些黑衣人可能也算，但加起来……对不上号。这个‘V’可能更重要。”
乔楚生拿起那份小报，盯着那滴血的乌鸦。
乔楚生“他们公开宣言，等于把自己从暗处推到了半明处。要么是极度自信，要么是计划到了关键阶段，需要制造舆论恐慌来配合行动，或者……”
他顿了顿。
乔楚生“两者皆是。”
压力如山。
距离所谓的“七日之期”只剩下四天多，而他们既不知道“黑鸦”完整的计划，也不确定其真正的核心目标，甚至连下一个可能的袭击点都毫无头绪。
就在这时，一个巡捕敲门进来，神色古怪：“探长，外面有人送来一个盒子，指名要交给您和路顾问。”
乔楚生“什么人送的？”
“一个小孩，说是个穿黑衣服的叔叔给钱让他送的，送到就跑没影了。”
乔楚生和路垚对视一眼，立刻下楼。
巡捕房门口放着一个普通的硬纸盒，用麻绳捆着。
乔楚生示意众人退开，亲自上前，小心翼翼解开绳子。
盒子里没有炸弹，只有两样东西：一个老旧的、外壳有些磨损的怀表，表盘玻璃有裂痕，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旗袍，笑容温婉，背景似乎是某个花园。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时间不多了，故人可安？”
看到那怀表和照片的瞬间，乔楚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甚至透出一丝苍白。
他猛地合上盒子，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路垚“乔探长？”
路垚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剧烈波动。
路垚“这东西……你认识？”
乔楚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一片深沉的冷寂，但周身散发出的寒意却比任何时候都重。
他没回答路垚的问题，只对旁边的巡捕沉声道。
乔楚生“彻底检查盒子内外，查送东西小孩的样貌和去向，扩大搜索范围。这件事，保密。”
“是！”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乔楚生、路垚和白幼宁。
乔楚生将盒子放在桌上，再次打开，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个怀表和照片上。
白幼宁“这怀表……是乔大哥你的？”
白幼宁轻声问，她从未见过乔楚生露出这样的神情。
乔楚生缓缓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乔楚生“很多年前，送给一个……朋友的。后来，她死了。”他拿起那张照片，指尖拂过照片上女子的脸，动作是罕见的轻柔，眼神却痛苦而复杂，“阿阮。”
路垚立刻明白了。
这是“黑鸦”赤裸裸的挑衅和威胁。
他们不仅知道乔楚生的过去，甚至挖出了他深埋心底、可能连白幼宁都不清楚的旧事和伤疤。
送还怀表和照片，既是警告，也是一种扭曲的“提醒”。
提醒乔楚生，他过去的世界从未真正远离，他珍视的人和记忆，可以被轻易地当作武器和筹码。
路垚“他们想扰乱你。”
路垚“让你方寸大乱，或者逼迫你做出某种选择。这个‘故人可安’，是在暗示阿阮的死或许另有隐情，或者……他们手中有类似阿阮的‘人质’？”
白幼宁看着乔楚生紧抿的嘴唇和绷紧的下颌线，心里又急又痛，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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