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进郊外一个破旧的小区时,我心跳得像要炸开。
陆沉停在一栋老楼前:“他在三楼,一个人住。”
我抬头看着那扇亮着昏暗 车子开进郊外一个破旧的小区时,我心跳得像要炸开。
陆沉停在一栋老楼前:“他在三楼,一个人住。”
我抬头看着那扇亮着昏暗灯光的窗户:“你怎么找到他的?”
“周雅的书房里,有一份二十年前的领养协议复印件,”陆沉的声音很平静,“上面有生父的签名和地址。”
楼道很黑,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道很长的疤。
他看到我的瞬间,手里的酒瓶掉在地上碎了。
他说:“你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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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出市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陆沉开的是那辆黑色宾利,但没叫司机。他亲自开的车,手稳稳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公路,侧脸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显得异常严肃。
我坐在副驾驶,双手紧紧攥着安全带,指甲几乎要嵌进手心。
“还有多远?”我第五次问。
“快了。”他声音平静,“二十分钟。”
车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城市街景,逐渐变成稀疏的郊区建筑,最后是成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民房。路灯越来越少,道路越来越窄,颠簸也越来越明显。
我的心跳一直很快,快到我能听见它在耳边咚咚作响。
像擂鼓。
像警钟。
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陆沉。”我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黑暗,“你确定……要这样做吗?”
“你不想见他?”他反问。
“我不知道。”我如实说,“我想知道真相,但……我怕。”
怕什么?
怕那个男人真是我父亲。
也怕他不是。
怕他告诉我一个更不堪的真相。
怕这二十年的人生,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之上,又一层更深的骗局。
“你可以后悔。”陆沉说,“现在调头回去,还来得及。”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摇头:
“不,我要去。”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路,路况很差,坑坑洼洼。宾利的底盘低,几次差点刮到。陆沉开得很小心,车速放得很慢。
又开了大约十分钟,眼前出现一片破旧的小区。
应该是八九十年代的老式居民楼,六层高,外墙的水泥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红色的砖。楼与楼之间拉满了乱七八糟的电线,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小区没有大门,只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歪在一边。里面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个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陆沉把车停在一栋楼前。
三单元,301。
他熄了火,车厢里瞬间陷入寂静。只有发动机冷却时发出的轻微滴答声,和我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他在三楼。”陆沉解开安全带,“一个人住。”
我没有动。
只是抬头看着三楼那扇窗户。
窗帘是深蓝色的,很旧,边缘已经磨损。窗玻璃很脏,模糊地透出里面灯光的轮廓——一盏昏暗的白炽灯,光线很差。
他就住在这里。
那个可能是我父亲的男人。
“你怎么找到他的?”我问,声音有些发干。
“周雅的书房里,有一份文件柜,上了三道锁。”陆沉的声音很平静,“我昨天撬开了。里面除了公司的机密文件,还有一份二十年前的领养协议复印件。”
他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我。
我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份手写的协议,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字迹很潦草,但内容清晰:
本人王建国,自愿将亲生儿子(2007年3月5日出生)交由陆震先生收养。从此与孩子断绝一切关系,永不联系。
作为补偿,陆震先生一次性支付人民币伍万元整。
立据人:王建国(手印)
见证人:陈锋
日期:2007年3月10日
伍万元。
二十年前,一个孩子的价格。
我的指尖在颤抖。
“地址呢?”我问。
“在背面。”陆沉说。
我把协议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地址,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小区,还有一行小字:
“酗酒,家暴,有前科。勿近。”
勿近。
这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眼睛里。
“所以,”我的声音在抖,“他把我卖了。五万块,卖给了陆震。”
“不是卖。”陆沉纠正我,“是放弃抚养权,并同意陆震领养。”
“有区别吗?”
陆沉默然。
有区别吗?
五万块,一个出生五天的婴儿,一份断绝关系的协议。
这不是买卖是什么?
我把协议塞回文件袋,扔回扶手箱。
然后深吸一口气,解开安全带。
“走吧。”
楼道很黑,声控灯坏了,只有二楼有一盏昏暗的灯泡,勉强照亮台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剩菜剩饭的馊味,还有……酒味。
很浓的酒味。
越往上走,酒味越重。
走到三楼时,我的腿已经开始发软。
301的门是绿色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门缝底下透出微弱的光,还有电视的声音——某个地方台的戏曲节目,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诡异。
陆沉看了我一眼。
我点头。
他抬手,敲门。
咚,咚,咚。
电视的声音停了。
脚步声,拖沓的,沉重的,从门内传来。接着是开锁的声音——不是防盗门那种复杂的锁,而是老式门栓拉开的刺耳摩擦。
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五十多岁,也许更老。头发花白,乱糟糟地堆在头上。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左边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条狰狞的蜈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字背心,外面套了件脏兮兮的衬衫,扣子没扣全。手里拿着一个白酒瓶,瓶里的酒还剩一半。
他看到陆沉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视线移到我脸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盯着我,眼睛瞪得很大,眼白浑浊,布满了血丝。手里的酒瓶慢慢倾斜,倾斜,最后——
啪!
掉在地上,碎了。
浓烈的酒味瞬间炸开,充斥了整个楼道。
但他浑然不觉。
只是死死盯着我,嘴唇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很久,他才发出声音。
嘶哑的,像砂纸摩擦的声音:
“你……还活着?”
三个字。
像三把锤子,狠狠砸在我心脏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陆沉往前一步,挡在我前面:
“王建国先生?”
男人这才把视线移到他脸上,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恐惧。
“你、你们是谁?”
“我们是来问一些事的。”陆沉的声音很平静,“关于二十年前,你交给陆震的那个孩子。”
王建国的脸色瞬间变了。
变得惨白,惨白得像死人。
“不……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他转身就要关门。
陆沉伸手抵住了门。
“我们不想找麻烦。”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只是问几个问题。问完就走。”
王建国看着陆沉,又看看我,眼神在恐惧和某种更复杂的情绪之间挣扎。
最后,他松开了门把手。
“进、进来吧。”
屋子很小,最多二十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几乎就把空间占满了。地上堆满了空酒瓶和烟蒂,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
唯一干净的地方,是床头柜上的一张照片。
一个年轻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对着镜头笑得很温柔。
王建国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快步走过去,想把照片扣下,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动。
“坐吧。”他指了指那两把椅子,自己坐在床沿上。
陆沉拉开椅子让我坐下,自己站着。
“你们……想问什么?”王建国的声音依然在抖。
“这个孩子,”陆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那张育婴室的记录板翻拍,“是你交给陆震的吗?”
王建国接过照片,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某种我不敢深究的情绪。
“是他……”他喃喃道,“编号07-0305……没错,是他……”
“所以,”我开口,声音干涩,“你真的是……我父亲?”
王建国浑身一震。
他看着我,眼睛里突然涌出浑浊的泪水。
“你……你叫我什么?”
“我问,”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是不是我亲生父亲?”
他没有回答。
只是哭。
眼泪顺着脸上那道疤流下来,在粗糙的皮肤上冲出两道清晰的痕迹。他没有擦,任由眼泪流着,流着,最后变成压抑的呜咽。
那哭声很难听。
像受伤的野兽,在深夜里哀嚎。
“对不起……”他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哭。
心里的感觉很奇怪。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空。
空荡荡的,像一口被挖干了水的井。
“为什么?”我终于问,“为什么把我卖掉?”
王建国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我,很久,才开口:
“不是卖……是救你。”
他指着床头柜上那张照片:
“那是你妈。她叫李秀英,生你的时候……难产,大出血,没救过来。”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那时候……是个浑蛋。喝酒,赌钱,打架,什么坏事都干。你妈怀孕八个月的时候,我还因为打架斗殴,被关进去三个月。”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等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快生了。我去医院看她,她求我,说等孩子生下来,一定要好好过日子……我答应了。”
“可是……”他放下手,眼睛通红,“可是她走了。医生抱着你出来,说是个男孩,很健康。可我抱着你,看着你妈冷冰冰的尸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的眼泪又涌出来:
“我没钱,没工作,连自己都养不活。医院催缴费,催了好几次。我抱着你在街上走,走了整整一天……最后,走到了一个地方。”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深不见底的痛苦:
“儿童福利院。我想把你放在门口,可是……可是我舍不得。你那么小,那么软,在我怀里睡着了,还抓着我的手指。”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像在看什么珍贵的宝物:
“后来……陆震来了。”
我的呼吸停了。
“他找到我,说可以帮我。他说他有个朋友,夫妻俩一直没孩子,想领养一个。他说会给你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让你像正常孩子一样长大。”
王建国苦笑:
“我那时候……真的信了。我想,跟着我,你只会受苦。跟着他们,至少能吃饱穿暖,能上学,能……有未来。”
“所以你就签了协议?”我问。
他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五万块,是给我的‘营养费’。陆震说,这是让我重新开始的本钱。他说,只要我签了协议,从此以后,你就是他们的孩子,和我再没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他说……这是为了你好。”
为了你好。
这四个字,像最讽刺的诅咒。
“那你后来,”陆沉突然开口,“为什么又去找陆震?”
王建国猛地抬头,眼睛里充满了惊恐:
“你、你怎么知道……”
“周雅的书房里,有你写给陆震的信。”陆沉的声音很冷,“至少二十封,从2008年到2015年,每年都有。你在信里问孩子的近况,问他过得好不好,问能不能……见一面。”
王建国的脸色更白了。
“我……我只是……”
“你反悔了。”我替他说下去,“你拿了钱,签了协议,但你还是想见我。”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第一年,我没忍住,去陆震说的那个地址看。那是一栋很漂亮的别墅,我看到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孩子,在花园里玩。孩子笑得很大声……很好看。”
他的眼神变得恍惚:
“后来我就一直去看。躲在树后面,躲在墙角,远远地看着。看你长大,看你上幼儿园,看你背着小书包放学……”
他的声音哽住了:
不见我。我去他公司,保安把我赶出来。”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直到2018年,我才知道……那个孩子,根本不是送去给人领养。他是被陆震……送进了楚家。”
他看着我,眼泪又涌出来:
“我那时候才知道,我被骗了。陆震根本不是帮我,他是在利用我。他在找一个合适的婴儿,去填补楚家那个死去的孩子的空缺。”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孩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我该死……我真的该死……”
他一边哭一边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没有扶他。
只是看着他磕头,看着他哭,看着他像个罪人一样忏悔。
许久,我才开口:
“起来吧。”
他没有动。
“起来。”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冷,“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王建国抬起头,满脸泪痕和灰尘,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那你……需要什么?”
“真相。”我说,“所有你知道的,关于陆震,关于那个死去的婴儿,关于……我亲生母亲的事。”
他慢慢站起来,踉跄着走到床头柜前,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一个旧信封。
他递给我。
我打开。
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的女人,和一个婴儿的合影。女人笑得很温柔,婴儿闭着眼睛,睡得很安详。
背面有一行小字:
“2007年3月5日,秀英和小宝。愿你们在天堂安好。”
小宝。
我的……小名?
“你妈妈走之前,”王建国的声音在发抖,“给你起了个小名,叫小宝。她说,不管男孩女孩,都是她的宝贝。”
我把照片紧紧攥在手里。
纸张很脆,几乎要被我捏碎。
“她……”我的声音哽住了,“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建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是我……配不上她。”
窗外的风声更大了。
吹得窗户哗啦作响。
我看着手里的照片,看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
忽然觉得——
也许,我不是无名无姓的弃婴。
也许,我也曾经被人爱过,被人期待过,被人叫过“小宝”。
也许,这二十年的人生,并不全是谎言。
至少,这张照片是真的。
至少,这份爱,是真的。
我把照片小心地放回信封,收进口袋。
然后站起来,看着王建国:
“我会再来的。”
他愣住了。
“你……还愿意来?”
“嗯。”我点头,“等我弄清楚所有事,我会再来。到时候,告诉我更多关于她的事。”
他没有说话,只是哭。
眼泪流得更凶。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
“你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王建国摸了摸脸上的疤,苦笑:
“2018年,我去找陆震要说法,被他的人打的。他说,如果我再敢出现,就让我永远消失。”
他顿了顿:
“所以我躲在这里,躲了七年。”
我没有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还是很黑。
但这一次,我没有那么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
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也不是一个人走。
陆沉跟在我身后,脚步声很稳。
走出楼道,走到车前,拉开车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
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窗前,看着我们。
很久,都没有离开。
车子发动,驶出小区。
开上公路时,我才开口:
“谢谢。”
陆沉看了我一眼: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我说,“也谢谢你……没有拦着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这是你应得的。”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
窗外的景色迅速后退,像这二十年的人生,一幕一幕,在眼前闪过。
我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胸口。
那里,装着那张照片。
装着那个叫“小宝”的孩子。
装着那份迟来了二十年的……
爱。